魔蝎小说

百年以前（第1页）

昏昏沉沉之间，祝长青只觉周身流水缓缓褪去。

他费力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入目并非幽暗河底，竟是刺目的烈烈日光，晃得他双目酸涩，不由得又将眼睫垂落几分。

他抬手去看自己的手掌，心中大惊！

那不是他的手，十指枯瘪，皮肉紧紧贴附在骨节之上，腕间深陷出一圈骨窝，是长久饥馑才有的模样。

他心头一阵惶惑，分明是自己的神智魂魄，却寄居在了另一副躯壳之中。

这具躯壳的主人竟也叫江韧柳，但她是女子，她降生未久，樟涧村便遭遇那场毁灭性的大旱，田地绝收，饥馑遍地。

爹娘熬不过荒年，无粮果腹，双双殒命于灾荒。

岁岁灾荒，哪有充足吃食。她自小只穿几件洗得薄脆起毛的粗布麻衣，粗粝布料磨得肌肤处处泛红。长年缺食少米，皮贴于骨，肩骨高高耸起，面颊深深凹陷下去，下颌棱角锋利突兀。

村中众人只瞧见这孩子骨瘦如柴，不见半点女儿家体态，便想当然认定这是个孤苦的男孩子，从来无人疑心她是女儿。

周遭风物全然陌生，正是百十年前，灾祸横行的樟涧村。

抬眼望遍四野，满目皆是触目惊心的荒败。

脚下田地裂得千疮百孔，大地被烈日烤得寸寸坼开，一道道宽深的地缝纵横交错，如同老者布满风霜的皴裂手掌，泥土干得泛出焦黄，寸草难以生发。

许久不曾落过半滴甘雨，河涧旧床全然裸露出来，处处皆是皲裂的泥块，往日潺潺流水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地死寂干裂的黄土。

天上骄阳灼灼，毫不留情烘烤着大地，热风卷着浮土扑面而来，口鼻之间尽是燥土的气息，连道旁历岁久远的老樟树枝叶也蔫蔫垂落，不复往日葱茏。

祸不单行，蝗灾又接踵而至。

无数蝗虫铺天盖地漫过乡野，残存那一点青苗嫩叶，转瞬便被啃噬得干干净净。田垄之上，满目残茎败叶，虫翅簌簌作响，聒噪得人心头发闷。

樟涧村本就靠着山涧河水滋养田地，连年天灾轮番降临，先是旷日持久的大旱，继而洪水肆虐冲毁屋舍，方才稍稍喘息，蝗祸又席卷而来。

地里颗粒无收，仓廪早早空竭，村中百姓皆是瘦骨伶仃，面皮蜡黄干瘪，颧骨高高凸起，身上衣衫褴褛不堪。

家家户户炊烟寥落，处处皆是啼饥号寒之声，一派民不聊生的惨状。

江韧柳无父无母，孤伶伶在村中苟活。

邻里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娃，亦是父母亡故，举目无亲。

两个苦命孩儿，便日日厮守一处，虽无血缘牵绊，却情同骨肉姊妹，她心底早将那小丫头视作亲妹一般看待。

那小丫头生得单薄瘦小，枯黄软绒的鬓发，一双眸子黑亮如浸了净水。

荒年之中吃食金贵，但凡她出外挖野菜、寻得半块粗糠，总要省下大半递到小女娃手中。闲来无事，二人便躲到枯死的树下，捡拾圆润好看的石子，嬉耍度日。

只是乱世灾荒，寻常孩童的安稳欢愉，终究如镜花水月，抓握不住。

樟涧村世代笃信河神，乡老传言，河神居于水渊底，若是得其欢心，便可降下甘霖，平息水旱蝗祸。逢到灾年，便要择一位洁净少女，作为河神新妇，送入河中献祭，以此换取一方村落的平安。

这一年灾荒尤甚，烈日久久盘桓，地裂土焦，蝗蜮遍野。

村中长老与村长聚在老樟树下议事，几番占卜，皆言河神动怒，必要献上新妇，方能消弭灾祸。

被选中送去献祭的，恰恰便是与她相依相伴，视作亲妹的那个孤苦小女娃。

消息传来那日，天光昏黄如蒙尘，热风卷着尘土漫天飞扬。

村人心中畏惧神明，无有半分恻隐，便是孩童孤苦也不肯网开一面。乡中积俗如山，谁敢违逆河神的旨意，便是要给全村招来灭顶的祸殃。

小小女童尚不懂得何为生离死别，怯生生攥住江韧柳的衣袖，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抬起来，咿咿软软问道：“他们要带我往何处去？”

躯壳之内，祝长青神魂一阵阵抽痛。

江韧柳跨步上前，张开瘦弱的臂膀，将那小小的身子牢牢护在身后，眼眶涨得通红，声音因悲愤而微微发颤：“万万不可！她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怎可投入河水之中！休想将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