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木槿花叶影在宣纸上轻轻晃动,笔尖悬停半秒,墨迹将落未落,温珩坐在窗前发呆风过处,一片淡紫花瓣悄然飘落,在未干的墨点旁蜷成微小的句号。自从那日起,他好久没有见过霍霆了,似乎是有意避着他,再似乎真的很忙。风停时,墨迹终于洇开,像一句迟迟未寄的信。温珩忽然明白,而所谓忙碌,不过是心在退潮后,悄悄筑起的沙堡。他搁下笔,指尖抚过那枚花瓣——它已失却水分,剩下的只不过是薄脆的壳,一触即碎。
他将花瓣夹进宣纸最末层,合上时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推门的声音,只余衣角擦过门框的微响。温珩垂眸,推窗而向院外望去,只见霍霆躺在大树上树影婆娑,他仰面躺着,手指松松搭在额前,半张脸隐在枝叶间隙里,嘴里叼着一根青草,目光却朝窗内漫不经心地投来。
温珩对视他的双眼,那目光如溪水漫过青石,不惊不扰,却悄然洗去他心头积尘“为何躲我?”霍霆喉结微动,青草随呼吸轻颤:“躲?我若是躲你,今日你就见不着我了。”他顿了顿,草茎在齿间轻轻一折,只是怕多见了你,怕是不想走。
温珩怔住,喉间发紧,竟一时失语。霍霆跳下树,翻墙而来,怀里抱着包袱,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响,“喏,秦楚馆的点心,还温着。天天在院子里闷坏了吧?”他解开包袱,油纸包散开一角,甜香混着桂花气息浮上来。
温珩低头看着那包点心,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粒碎屑,桂花蜜在指腹化开微黏的甜。他忽然想起昨夜灯下重读的《楚辞》,其中一句“沅有芷兮澧有兰”,但又想起前几日霍霆拒绝带他,不见他,一股恼怒的情绪猝然涌上,他抬手将点心包往霍霆怀里一推:“谁稀罕你的桂花糖!”话音未落,指尖还沾着蜜渍,却已绷直了背脊,像一枝被风骤然抽打的木槿——花瓣簌簌而落,枝干却倔强地挺着。
霍霆没接,任那油纸包跌进自己臂弯,只静静望着他。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温珩沾蜜的指尖,“吃吧,吃完带你去温家地下室,趁现在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温珩指尖一颤,蜜渍被拭去,却留下微烫的触感。他怔怔望着霍霆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没有讨好,没有歉意,只有一片沉静的亮光。罢了罢了,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潮意,指尖蜷了蜷,终究没再拒绝。
温珩捻了几块糕点塞进嘴里,匆匆几口吃完,喉间甜意未散,指尖却已攥紧袖口,指节泛白。或许是知道这甜味过后又会是背后空无一人,又或是此去离别是萍踪难遇,相逢甚难。他忽然抬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游丝:“霍霆,你当真不打算带我吗?”霍霆不搭话,只将手伸向他,掌心朝上,纹路清晰如刻:“走吧,先做答应你的事。”
大概是国事吃紧,许多人都缩在屋檐下避风,连秦楚馆的灯笼也熄了半边。街道上平时巡逻的士兵都少了大半,只余零星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街边的小贩也早早收了摊,连平时逍遥的公子哥都裹着厚氅匆匆而过,呵出的白气在冷夜里一晃就散。
白日的温府与夜晚格外不同,夜晚的温府若还能依靠残枝败叶可以大致看出曾经的荣光的气象,此刻却只剩一扇半朽的朱漆门,在风里发出吱呀轻响。温珩抬手推门,木轴呻吟如一声悠长叹息。门内庭院荒芜,青草蔓过石阶,只剩被风蚀得斑驳的石狮子蹲在阶前,一只耳朵早已坍塌,另一只却仍固执地朝向门内。
温珩的靴尖拨开草茎,露出发黑的青砖缝隙——那里曾嵌着温家祖训的铜匾,如今只余一道锈蚀的凹痕,像一道结痂的旧伤。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那道凹痕,冰凉粗粝的触感直抵心口。霍霆站在他身后半步,影子被日光拉得极长,将时光交给温珩与那方寸锈迹。
温珩回头看向霍霆,带他走过大门,走过回廊,穿过垂花门,绕过荒芜的荷池,最后停在温家中心花园的那个假山里。今入假山石缝间苔痕幽绿,霍霆伸手拨开垂挂的枯藤,温珩按住了他的手背,指尖微凉却坚定:“别碰,有毒,你跟紧我就好。”
他率先俯身钻入藤蔓后的窄隙,衣摆擦过湿冷石壁,幽暗中只余两人呼吸相闻。霍霆屏息跟入,指尖在石壁上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湿痕。石隙深处忽有微光浮动,似萤火聚散。温珩根据记忆中的方位轻叩三下青苔覆着的石砖,指尖传来沉闷回响——第三声未落,石壁竟无声向内滑开一道窄缝,幽光如活物般从缝隙里游出,裹着陈年墨香与微凉湿气,扑在两人脸上。
那光晕里似浮着一方未拆封的宣纸,纸角压着半枚干枯的莲花,是温家熟悉的图案。两人刚踏进密室,石门便悄然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风声。密室四壁嵌着青铜灯盏,火苗静得如同凝固的琥珀。火光映亮温珩侧脸,他垂眸凝视那方宣纸,指尖悬在纸面半寸,未落。
宣纸无字,不知是温家先人没有写,还是被人拿走了。霍霆忽然抬手,指尖悬停在宣纸上方寸许,却并未触碰,只让影子在纸面缓缓游移,像一尾无声的鱼游过空荡的河床。温珩喉结微动,忽然抬指捻起那半枚干枯莲花——花瓣脆如薄瓷,轻轻一碰便簌簌剥落,在指腹留下淡青色的微尘。他垂眸凝视那点残痕,将手上那点青痕抹在掌心,按在纸上,隐约浮出字体。可是这点青痕太浅,墨色未显,只余掌纹与纸面相贴的微温。
温珩屏住呼吸,将掌心缓缓移开——纸面竟浮出几行淡青墨迹,霍霆提议靠近烛光是否会显现,温珩却摇头,指尖已覆上霍霆手腕轻轻一压:“别动光。四处机关对风有极大的感知,若蜡烛周围风流不稳,我们就真的出不去了。”
霍霆垂眸,目光落在温珩按在自己腕上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边缘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截被月光浸透的青玉,却微微发着烫。“你说怎么办,你们温家没有教过你这些吗?”
温珩没答,只将那半枚莲花残瓣凑近鼻端,幽微的苦涩清气里,一丝极淡的檀香浮出——不是寻常供香,是沉水香。打量四周——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刃刺向中央烛火边的水池,池水幽黑如墨,却不见半点涟漪。但细细品闻,却又有一丝暗香。
温珩把宣纸放入水中,纸面青痕遇水晕染,如活物般游走延展,朱黄色的墨迹自青痕根部悄然渗出,字展如下:
后世守墨衡者见此
吾温家世代承墨衡道统,立脉四句真纲:以墨为尺、以衡为心、以机为道、以制为法。毕生唯守三义:守衡、守正、守疆。
墨衡全套秘典共七卷,为东疆镇疆根本、一脉千年道统,机关、布防、破邪、医道、心法、规制尽纳其中,缺一不成圆满道统。
今据实留训,厘清七卷典籍归宿,逐条定名定性,以诫后世:
其一,《墨衡遗训》,便是温家家训族根,为我温家世代立族之骨、立身之规。
此卷为先祖手录真本,铁律昭昭:墨衡不为夺权,不为称霸,只为守边境、安百姓、护忠良。是温家人宁死不破的底线,世代封存密室,从未外流。
余下五卷术法秘典,有两卷核心真本早已遗失、落于外人之手,不在温家掌控:
第一卷,《墨衡本经》(心法总纲)
为墨衡万术之源、道统总枢,定制衡、御敌、守疆、医理、机关所有法理根基。无此经,墨衡诸术皆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此卷早年流落异族,不在我温家留存。
第二卷,《墨衡巫蛊解》(破邪秘学)
为天下独一克制西擎血巫、蛊毒、咒煞、阴阵的绝学,专以机巧破邪祟、以药石镇蛊毒,是镇守东疆、隔绝域外邪祸的保命根本。此卷亦早已外流,落入别家手中。
剩余四卷真本,为现世墨衡仅存道统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