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驾马,马蹄踏过泥泞的山路,溅起细碎尘灰。山风拂过林梢,卷起几片枯叶,在初晨的阳光里翻飞如蝶。远处峰峦叠翠,雾霭如纱,缓缓游移于青黛色的山脊之间。林间偶有鹧鸪啼鸣,清越悠长,应和着马蹄的节奏,仿佛天地间只余这一程奔赴。
霍霆见带着微微露水的树叶落在温珩的肩头,伸手轻拂去,指尖不经意掠过温珩微凉的耳际。没忍住问道:“你怎么出来的,如此激进,旁人竟一概不知。”
温珩侧眸一笑,眼尾微扬如新月勾勒,“若不激进,怕是要被关在府中,再难见你一面。”
霍霆心头一热,缰绳微松,马速渐缓。“只与你相熟不过短短数月,竟不知你竟有这般胆魄与决断。”
温珩轻抚马鬃,笑言如风,梨涡浅浅漾开:“执锐这话,倒像在夸自己识人之明。骗你的,我去求了老侯爷,老侯爷允准我,才帮我出逃京城,若无他的帮助,我怕是要困在那里,不知何时与你相见。”
霍霆闻言一怔,勒马驻足,山风忽紧,吹得他玄色衣袂猎猎翻飞。他凝望着温珩被晨光镀上金边的侧颜,喉结微动,半晌才低声道:“老侯爷……竟肯为你破例?”
温珩垂眸,盯着马儿的前蹄踏碎一地碎光,睫毛在晨风里轻轻颤了颤,回忆起那日。
那日细雨朦胧,青石阶上洇开浅灰水痕,温珩正借着烛光替霍霆整理几日之后行军要穿的衣服,老侯爷拄着乌木杖悄然立于门畔,烛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微颤的影,良久未语。温珩感受到一簇热烈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穿透,回眸时,老侯爷已缓步踱至案前,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件玄色战袍的肩甲,声音沙哑如秋叶擦过石阶:“霆儿这身骨,是老夫亲手教出来的。他若心尖上落了个人,必是能托付生死的。”
温珩怔然抬眸,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老侯爷这是何意?”
老侯爷目光沉静如古井,映着跳动的烛焰:“几日之后你不随他去吗?”
温珩指尖一顿,针尖似的刺绣银线在指腹划出细微的痒意,他喉间发紧,应声道“执锐说不带我。”
老侯爷凝视温珩的眼眸良久,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苍凉的欣慰:“他不敢带你去,怕你涉险,更怕自己护不住你——可老夫信你,比信他更甚。铮儿年轻,不知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比千军万马更稳得住阵脚。老夫只问你一句,敢不敢,陪他走这一程?”
温珩指尖微颤,银线倏然滑落案上,烛火“噼”一声轻爆。他仰起脸,烛光映亮眸中水光,声音轻却如刃出鞘:“敢。”
老侯爷颔首,乌木杖轻点青石阶,一声钝响似叩在人心上,杖尖余震未消,檐角悬着的鹧鸪忽然振翅掠过窗棂,“行军之日,三更,老侯爷已候你在西角门,莫让人知。”
回忆到此,温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抬头看霍霆唇角微扬,“执锐,他老人家还是挺有眼光的,知道本公子不仅能策马山河,还能陪你带兵打仗,更重要的是本公子气度不凡,肯定能陪你凯旋而归。”
霍霆抬手捏住他下颌,拇指指腹擦过温珩右颊那枚浅浅梨涡,“气度不凡?——你倒不谦虚。”
温珩偏头躲开那指尖,耳尖微红,却故意扬起下巴:“霍小侯爷···哦不,是霍将军,这话可不对,我若不谦虚,怎会替你缝补衣服、熬煮火锅,你走的时候,衣服还是我整理好的。”
霍霆眸光一软,忽然攥住他手腕将人拽近,玄色战袍袖口滑至小臂,露出一截绷紧的青筋与旧日箭疤,温珩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霍霆把人放正,鼻尖几乎蹭到他颈侧微凉的皮肤,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山涧:“那就多谢温公子——这一程山高水长,温公子若是不介意,霍某就带你尝试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山河铁血。”
温珩耳尖的红晕一路漫至颈根,却仍仰着脸笑,眼尾弯成一钩新月:“霍将军如此盛情,温某岂敢推辞?”
话音未落,马蹄踏碎薄霜的脆响,长风漫卷无垠碧野,远处山脊线如墨痕勾勒。霍霆身姿挺拔稳坐马背,玄色衣袍被劲风猎猎吹展,眉眼冷冽张扬,缰绳轻握间,坐骑便绝尘向前。温珩白衣胜雪,身姿悠然洒脱,发丝随驰骋之势肆意翻飞,旷野辽阔无遮,马蹄声错落轰鸣,天地苍茫,风声呼啸相伴,尽数抛却俗世纷扰,只余下少年意气,驰骋于万里之上。
赶了一天的路,霍霆打算在树林里扎营休整,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虬枝横生的老松上,温珩亦轻巧落地,指尖拂过松针上未化的霜粒,忽听霍霆低声道:“扎营不必太近。”温珩指尖一顿,霜粒簌簌滑落,抬眼见霍霆已转身去解马背行囊,背影沉稳如松,却在解开行囊时顿了顿——左手虎口一道新结的血痂,正随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道尚未冷却的烙印。温珩默然走近,从袖中取出青瓷小瓶,指尖沾药粉轻覆其上,药粉微凉,霍霆却未缩手,只垂眸凝视温珩低垂的睫毛,那睫毛轻颤如蝶翼,扫过霍霆心尖最软处。
温珩指腹稍顿,药粉簌簌落进血痂缝隙,“这药,是温家秘方配的,专治新伤旧创,不苦口,入口微甘,带着松针与薄荷的清冽。下次小心点,别没上战场就浑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