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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第1页)

双侧的断壁如刃,割开绿色与尘土的边界,岩缝间垂落的藤蔓随风轻颤,仿佛在无声诉说岁月剥蚀的隐秘心事,岩壁上几道若隐若现的刻痕诉说时光的变迁,刻痕深浅不一,有的已被青苔悄然覆盖,有的却仍透出锐利的人工棱角。紧赶慢赶终是赶在月光初升时抵达尽头,地势抬高,向下俯瞰还有几缕微光在断壁游移。

尽头之处是豁然开朗的绿色,渐渐有灌木丛生,再往远则是势头初见的绿竹,轮廓在渐浓的暮色里愈发沉静。竹影婆娑间,一泓清溪蜿蜒而出,水声细碎如私语,映着天边最后一丝靛青微光,月光与朝霞共存。

张正泽驻足凝望,试图将周围景物与记忆重合——可那记忆却如溪面浮光,稍一触碰便碎成粼粼波纹,却又留有一丝熟悉的清冽气息。“两位大人,再往前就到渝江了,这溪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到此地驻扎倒舒服些。”

“渝江?此地以鱼灯,风筝,八角楼著名,山清水秀民风朴实,倒是个适合休整的所在。”他话音未落,远处溪畔竹影里忽有纸鸢掠过,翅尖沾着将坠未坠的夕照,像一滴凝住的琥珀。“果然风筝做的极好。”温珩出声道,那纸鸢忽而俯冲,掠过溪面,翅尖点起一串细碎银光,倏忽间又腾空而起,牵线的手却不见踪影。

“喜欢?”霍霆见他微微颔首,目光追着纸鸢升入靛青渐深的天幕,耳畔溪声忽近忽远,仿佛有谁在竹影深处低语旧事。小孩子心性。

“当然,谁小时候没玩过啊,不过记忆久远,自从来到了京城,行为自然要符合君子之仪—。”记忆中飘远的纸鸢线轴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牵着一段被风揉皱的童年。他忽然抬手,指尖悬在半空,似要接住那根无形的线——风却在此时拐了个弯,纸鸢倏然偏斜,没入竹林深处,只余一线细光在暮色里颤了颤,便彻底消隐于青黛色的竹影之间。

霍霆轻笑一声,从周围地下挑选了几个落下的竹叶与碎石,勉勉强强包成一个歪斜的纸鸢形状,递到他眼前:“喏,现做的,虽比不得匠人手艺,倒也飞得起来。”

温珩接过那歪斜的竹叶纸鸢,指尖触到微凉的叶脉与粗粝的石棱,见没有绳子牵引,不知如何放。霍霆抓起他的手,往下一抛一扬便是风。两人手腕轻抖,竹叶纸鸢便乘着溪畔晚风腾空而起,在青黛色天幕下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叶脉在风里簌簌微颤,仿佛一只挣脱了岁月桎梏的青鸟。只是,美中不足的是不过短短数秒就向下坠落,打着旋儿栽进溪水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你还有这手艺?”温珩睁着圆圆的眼,嘴角梨涡微微陷进颊边,笑意达眼底,“只是霍大人这纸鸢,怕是比你的印还潦草三分。”

霍霆挑眉,“印是盖给公文看的,纸鸢是放给风看的——风可不认官印,只认真心。”

温珩抬头望向霍霆,暮色正一寸寸漫过他眉骨与下颌的轮廓,“执锐的真心自然是天地可鉴。”

张正泽和蒋严正在远处,比他们多行几步,不远处便是渝江最外城的八角楼,渝江的八角楼似罗盘一样从外到内层层叠构,对边而立的八角楼中间由桥连接,桥下是湍急的渝江水,但如此结构却让渝江的水变的平缓如镜,源源不断的活水,源源不断的流通。

蒋严敦促到“二爷,温公子,该入城了。”

温珩和霍霆早跑到溪边了,温珩指尖犹沾溪水微凉,闻言只将湿漉漉的竹叶纸鸢轻轻按在心口,叶脉冰凉沁肤,水珠顺指缝滑落,在玄色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痕。“心口有风,纸鸢便不会沉。”霍霆垂眸望着那片湿透的竹叶,喉间微动,却未出声,只将掌心覆上温珩按着竹叶的手背“走吧,蒋严催了。”

温珩指尖微蜷,任他掌心灼热覆住自己微凉的指节,溪水倒映着八角楼檐角挑起的微光,两人影子在涟漪里轻轻交叠。

暮色渐浓,八角楼檐角悬起新月越发明亮,清辉如练铺在渝江平镜般的水面上。风起拂过青石阶,卷起温珩袖角一缕未干的水痕,他袖口微湿的痕迹被月光镀成银边,八角楼檐角铜铃轻颤,铃音未歇,倒有别一番滋味。

“我们这样浩浩荡荡的入城,倒像是惊扰了渝江的静气,如此真的好吗?”

霍霆侧首,目光掠过温珩被月光勾勒的侧脸,轻笑到“温公子不知将士入城,向来不靠悄无声息,我们有专门的信物给守城校尉验看,确认后自然有专人引路,如今这阵仗不过是为了让渝江百姓认得清罢了。”

温珩指尖在铜铃边缘轻轻一叩,清音未散,远处城门已缓缓洞开,门轴沉吟如古钟鸣响,青石阶上碎月浮动。守城校尉抱拳迎出,玄甲映着月光如冷铁初淬,校尉目光掠过霍霆手间那枚螭纹铜符——符身隐有雷纹暗刻,边缘微灼未散,正是东疆军枢密院昨夜加急烙印的信物。校尉单膝触地,甲叶相击声清越如磬:“末将恭迎将军前来。”

霍霆伸手虚扶,铜符在掌心微光流转,“起来吧,不必多礼。”

校尉起身时甲胄未落半分肃色,目光却悄然扫过温珩腰间悬着的竹叶纸鸢——叶脉上水痕犹新,仿佛刚从溪畔拾得一片未干的月光。“看来此番路上两位大人不但未耽搁行程,反将渝江风物尽数收于袖底。吾名孟安澜,渝江守城副尉,奉命专程迎候二位大人入城安顿。不知如何称呼。”

霍霆颔首声音冷淡:“霍霆。”温珩垂眸,指尖轻抚竹叶纸鸢边缘的露痕,不知如何开口。孟安澜眼神落在温珩身上,霍霆抬手覆上温珩腕间微凉的竹叶纸鸢,指腹按住那点将坠未坠的露珠:“他叫阿愿,虽无职位,但是我随行谋士,是我信得过的人。”

孟安澜眸光微凝,旋即抱拳垂首:“阿愿先生。”

温珩未吐出半个辩驳的字眼,抬手行礼:“久仰渝江盛名,今得亲临,果然山川钟灵,民风淳厚。”

孟安澜目光微顿,似在掂量“阿愿”二字的分量,唇角微扬,这个阿愿说话真让人觉得好听,侧身引路:“多谢阿愿先生谬赞了,乡野山水,得君一语增色不少。二位请随我来。”

青石路蜿蜒入城,两旁灯笼次第亮起,光晕在渝江水汽里洇成暖黄的雾。热闹的鱼灯在街上游走如金鳞浮游于薄雾之上,偶有孩童追逐灯影,笑声撞碎一巷清风,妇孺提着竹篮沿街叫卖新蒸的桂花糕,甜香混着江风扑面而来。虽行军人众多,但百姓毫无怯色。

温珩好奇到“这里百姓竟毫无惧色,莫非近年渝江从未遭兵燹?”

孟安澜步履未停,目光沉静如江流深处:“自永和七年霍老将军遣精锐屯田渝江,开渠筑堰,教民耕织,军垦三年而仓廪实百姓知兵为护而非扰,故见甲胄如见青禾初长,也习惯了。”

温珩眼见有些动容,心理是止不住的感动,转头看霍霆,霍霆正凝望远处江畔新垦的千亩梯田,月光下稻浪翻涌如墨色绸缎,他喉结微动,忽而低声道:“当年我随父在此垦荒,赤脚踩在泥里,犁沟深浅要刚好埋住新种的稻秧——父亲说,深了,秧苗喘不过气;浅了,风一吹就倒。”他声音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温珩心湖,涟漪一圈圈漾开,映着江上渔火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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