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温珩醒来已是黄昏,周围静谧无边,唯一的动静是树叶落下的声音和远处岸边若隐若现的水波轻拍礁石的微响。霍霆正背对着他用树枝拨弄着篝火,橙红火苗跃动间映亮他半边轮廓,余烬里埋着几枚烤得微焦的银鳞鱼。他听见身后窸窣声,未回头,只将一枚裹着温热草叶的鱼轻轻搁在铺开的宽大蕉叶上:“醒了就吃点东西——今早涨潮时刚捞的,肉质最嫩。”
温珩缓缓起身,脑袋依旧昏沉钝痛,勉强坐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霍霆被火光勾勒的肩线与沾着海盐碎晶的发梢上,那缕熟悉又克制的松木冷香,混着海风与炭火气息,悄然钻入鼻腔,顿时又没有那么难受了。“我这是怎么了?”
霍霆冷哼一声“某人小菜鸡,战斗时不慎中了自己武器的毒”——他指尖一挑,从怀里抽出那柄边缘泛着幽蓝微光的短匕,“刃上淬的‘雾隐’,三息麻痹,半刻失忆,你倒好,连收刀都忘了。”火光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恼,“早知道该把你丢在树上······好在有配制的解药。”
他话音未落,温珩已伸手去接那柄短匕,指尖却在距刃三寸处顿住——幽蓝微光映着他眼底未散的倦意,也映出霍霆腕骨上一道新鲜结痂的浅痕。海风忽起,掀动两人衣角,蕉叶上的银鳞鱼蒸腾着微白热气,松木冷香悄然漫开,盖过了药味与咸腥。
“什么时候受的伤,处理了吗?”温珩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
霍霆垂眸扫了眼腕上那道浅痕,喉结微动,将短匕翻转收进袖中:“礁石划的,不碍事。”
火堆噼啪一响,溅起几点星火。这时蒋严走了过来,手里拎着半只刚剖开的鱼“刚在浅滩摸到的,肉厚刺少。”他把鱼往火堆边一放,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忽而咧嘴一笑,“哟,温公子醒了?公子有所不知,二爷守了半天,连眼都没合过——就蹲这儿盯着火堆,说怕你醒不来。”他顿了顿,把鱼翻了个面,油脂滴进炭里“滋”地腾起一缕青烟,“不过嘛……二爷嘴上骂你‘小菜鸡’,手底下可没闲着。解药是现熬的,鱼是现烤的,就连你配药的血都是他亲手放的。”
温珩怔住,指尖无意识蜷起,指甲陷进掌心微痛。他抬眼望向霍霆,霍霆正低头拨弄火堆,侧脸被跃动的光晕镀上一层薄金,“别听他乱讲,手抖了才划破的,与你无关。”
温珩喉结轻轻一滚,没接话,只默默拾起一根枯枝,在火堆边缘轻轻划出一道浅痕,灰白的炭粉簌簌落下。他顿了顿,仿佛在丈量某种无声的刻度。“给我看看。”
霍霆的手腕那道浅痕早已微微结痂,快要痊愈了,在霍霆发愣要不要伸出手时,早以被温珩拽过去了。温珩指尖微凉,却稳稳托住霍霆的手腕,拇指轻轻擦过那道浅痕边缘——痂皮薄而脆,好在恢复较好,没有发炎的迹象。“对不起,给你添乱了。我,我不知道对面武功那么高强······”
霍霆却忽然反手扣住他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温热:“你替我挡下那一击时,我也没问你知不知道。莫怕,我护得住你。现在是,以后也会护得住你。”
温珩指尖一颤,枯枝“啪”地折断,炭灰簌簌扑上手背。他垂眸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腕——低声请求到“霍霆,你教我武功吧。”让我以后也能护住你。
霍霆怔了一瞬,火光在他瞳底轻轻晃动。他喉结缓缓滑动,目光从温珩低垂的睫毛,移到那截被炭灰染得微黑的手背,低头轻轻吹了吹,最终“好。”
温珩抬眸,火光映得他眼底微亮,像沉入深海的星子终于浮出水面。风忽地卷起,撩动两人额前碎发。蒋严在旁边看的直摇头,啧啧两声,把烤好的银鳞鱼往两人中间一搁:“行了行了,鱼都凉了,二爷您这‘护’字还没护完,人先饿晕过去,那可不行——”霍霆笑着抽回手,顺手将鱼尾掰下塞进温珩手里。
远处张正泽迈着年老的步伐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拎着一只由竹叶腌制的鱼,缓步走来“温公子醒了?”温珩刚要起身相迎,霍霆已先一步站起,接过张正泽手中的竹叶鱼,“张老,您慢些。”
张正泽目光在温珩脸上停顿片刻,又掠过霍霆尚带余温的手腕,微微颔首,皱纹里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醒了就好。”他转身将竹叶鱼搁在火堆旁温着。
温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鱼尾微凉的银鳞,忽然想到几日没有见到蒋严和张正泽,循声问道“近几日安好?好像好久没有见面了。”张正泽布满老茧的手指捻起一截枯枝拨了拨火堆,火光噼啪一跳,映得他指节泛黄:“温公子放心,老身素日与蒋严小郎君在一起与军中兄弟们在一起,平时帮忙做饭、熬药、照看伤员,倒也清闲。”
蒋严却忽然插话,把刚剥好的鱼肉往嘴里一扣:“清闲?那您老天天半夜爬起来给大伙煎安神汤,药罐子都快熬穿底了——您说清闲?”
转头又看向温珩“温公子有所不知,张老啊每日怕您赶他走,嫌他干活不利索,天不亮就开始干活了。我和他讲,公子不是那种苛责老人的人,他偏不信,硬是把扫帚攥出裂痕才肯歇手。”
温珩怔住,喉头微哽,指尖的银鳞鱼尾忽然沉得发烫。“怎么不和我说啊?”
张正泽摆摆手,枯枝在火堆里轻轻一磕:“老骨头闲不住,动一动筋骨,心里才踏实。”
蒋严恰到好处地插了句嘴,意有所指:“有人特意叮嘱我们别来打搅,说温公子才高八斗,心思通透,对周遭局势分毫都看得明白,可不能拿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烦扰你。这话可是二爷亲口交代的,我们哪儿敢违逆半分?”
说罢他抬下巴朝霍霆那边一努,众人目光顺势落过去。霍霆立在原地,默然垂着头,自始至终没吐出半个字。
温珩抬眼望向霍霆,火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却见他喉结微动,仿佛有千言万语被压在胸腔深处,却终究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抬手将烤好的竹叶鱼轻轻放在温珩膝上,指尖在温珩手背短暂停留一瞬,松木冷香混着海盐气息悄然漫开。鱼腹剖开处露出雪白细嫩的肉,热气裹着清甜的海味缓缓升腾。他想说什么,却只将温珩垂在膝边的左手轻轻拢进掌心——掌心温热,指腹摩挲着温珩手背薄薄的皮肤,仿佛要确认这温度是否真实。温珩指尖微颤,却没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