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于霍霆与温珩二人,向来格外熬人。遇是沉沉夜幕,潜回温府追查旧事是夜幕,收敛温氏族人遗骨是夜幕,身陷埋伏死里逃生是夜幕,身中剧毒堪堪醒转,眼底所见依旧是无边黑夜。无数浸在黑暗里的往事翻涌袭来,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可也正是这无边暗夜,洗练出藏在日光下无从窥见的真相:每一段漆黑难捱的时光,都封存着白日不会显露的隐秘;每一回身陷绝境,亦蛰伏着绝处逢生的转机。
待得夜色渐深,檐角残月如钩,都休息整顿好时,霍霆与温珩以及其他两位将士在一起,蒋严独自带着两个将士,待到子时,便分头行动。
越州的山与旁地的山不同,山势平稳,少有陡峭险峻之处,却多灌木丛生,密不透风,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山丘更好,差不多二百米。夜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作响,恰能掩去细微的脚步声。霍霆在前开路,向山左边开始搜查,蒋严向山的右边包抄。温珩紧随霍霆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暗影。灌木丛中偶有夜鸟惊飞,却未发现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
若是旁人大概会打道回府,但越州的山势虽缓,却最是藏得住人。蒋严带着两个将士,从右侧摸上山腰,专挑灌木最密处探查。他深知,若真有暗哨,必不会设在开阔之地,反而会藏身于看似无用的荆棘丛中。果然,在一处藤蔓交错的凹陷处,他发现了被踩断的枯枝,断口尚新,显然有人不久前经过。蒋严打了个手势,三人屏息散开,循着痕迹缓缓逼近。前方不远处,隐约有火光一闪即灭,像是有人匆忙掩住了灯盏。
蒋严心下一凛,压低声音道:“就在前面,小心行事。”
两名将士齐齐颔首,指尖牢牢攥住腰间短刃,其中一人低声发问:“蒋副将,方才那火光一闪就没了,看痕迹此处定然藏了人,咱们三人一同上前合围吗?”
蒋严微微摇头,目光沉沉锁着山石那片阴影,抬手按住二人肩头示意伏低:“不可贸然一同过去,暗处虚实不明,若是对方设下圈套,咱们三人一同暴露,反倒无处脱身。”
另一将士蹙眉,压着声线追问:“那副将打算如何?若是只远远观望,怕是摸不清对方底细。”
“你们二人留在这片荆棘丛里按兵不动,”蒋严抬手朝身后灌木丛指了指,语气严肃,“都藏严实些,别露出半分身形,若听见我示警哨声,立刻上前支援;若是许久不见我动静,切莫冲动冲上来,速速折返去找霍将军、温先生报信。”
“万万不可孤身涉险!”一名将士急声劝阻,“暗处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手,您一人过去太过凶险,不如我们留一人在此放风,另一人与您同往。”
蒋严摆了摆手,眼底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两人一同行动脚步声太重,极易打草惊蛇。我一人身形灵活,方便近身探查,你们留下守住退路,才是稳妥之计。”
二人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压低声音应下:“属下遵命,副将千万保重,一旦察觉不对劲,立刻脱身。”
“放心。”蒋严淡淡应了一声,弯腰拨开层层藤蔓,孤身朝山石方向缓步潜行。
林间夜风簌簌作响,泥土混着微弱焦糊的气味愈发浓重,山石后的人影静得诡异,连半点动静都听不到。他刚绕到巨石侧面,还未看清暗处人数,几道黑影骤然从藤蔓后窜出,粗绳如毒蛇般缠上他四肢,指尖精准点向他周身大穴。
蒋严浑身骤然脱力,短刃还未抽出,嘴中便被布团死死堵住,连一声示警都发不出来,数人架着他迅速拖入密林深处,转瞬消失在浓重夜色里,原地只余下几根断裂枯枝。
灌木丛里的两名将士将全过程尽收眼底,心头猛地一沉。“糟了!副将被人掳走了!”“暗处埋伏的人手远超我们预料,我们二人冲上去根本救不出校尉,反而会一同被困,辜负校尉临走前的叮嘱!”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找霍将军禀报情况,请他带人过来营救蒋校尉!”
二人不敢多做停留,压低身形顺着来路飞快后撤,一路避开林间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落叶,快步奔至左侧山林,寻到正在搜查的霍霆与温珩。
二人单膝跪地,气息急促,声音满是焦灼:“霍将军,温先生,大事不好!”
霍霆脚步一顿,回身看向二人,眉峰骤然紧蹙:“出了何事?蒋严那边可有发现?”
“我们随蒋副将往右侧山腰探查,寻到暗哨藏身的山石,校尉让我们原地埋伏,独自上前探查虚实,”一名将士语速飞快,“谁知暗处藏了大批人手,不等校尉看清状况,便一拥而上将他掳走,我们二人势单力薄不敢贸然上前,只能急忙折返回来禀报,请将军定夺!”
霍霆抬眼望向右侧幽深漆黑的山林,眼底冷光乍现,轻声开口:“对方早有埋伏,恐怕是故意留下痕迹引我们上钩。”
温珩感觉不太对“为何要掳走一个男人?这不合常理。若只为灭口,当场击杀便是,何必费心掳人?”
霍霆目光微沉,指尖缓缓摩挲着刀柄:“不知道。先救人吧。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温珩颔首,目光坚定“救人要紧。”
蒋严缓缓掀开沉重眼皮,入目一片茫茫素白,四下雾霭朦胧。他心头先浮起一念:莫不是落雪了?
等涣散的神志一点点归拢,浑身被封滞的穴位传来阵阵酸胀刺痛,才将他彻底拽回清醒。身下垫着厚实柔软的兽皮褥子,触感温厚,可转念又生出满心古怪——眼下盛夏酷暑,哪有人铺兽皮休憩?怪事的是,周身竟丝毫不觉闷热,反倒萦绕着一缕清润凉意。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缓缓环顾周遭,瞬时怔住,先前一路所见越州风物,与此地全然是两个天地。这根本不是屋舍,竟是一处天然山窟。洞窟四壁通体砌满素白瓷板,莹润光洁;案前烛台是匀净青瓷,桌、凳皆整块瓷坯雕琢而成,就连靠墙立着的书架、悬挂灯笼的支架,无一例外全是瓷器打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