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攸盯着观宁,尤其是盯着观宁手里死死攥着的信纸看了许久,直到观宁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简直烦透了,理智告诉他得先把观宁送去医馆,但他满脑子只想飞奔回洪家大宅,假装自己压根没在那个桥洞底下停下来过。
回宅子见了娘亲和老爹,还要替这人遮遮掩掩…
他最终还是黑着脸把观宁拎去了镇上的医馆,这人明显松了口气,极其自然地把信纸藏进袖袋里。
洪攸前脚刚进门,一只纤细却力道十足的手从背后伸来,准确无误地拧住了洪攸的耳朵。
“小攸?”手的主人声线温润,手上却一点没松,“这时候你不着家,带着小宁在外头瞎转悠啥呢?不怕你娘亲棍棒伺候啊。”
很熟悉的声音。
饶是做足了准备,听见少时亲朋的声音时,洪攸还是鼻子一酸。
“林姨、林姨…耳朵要掉了…!”
那人这才松了手。
这间医馆的大夫叫林青芝,是洪攸娘亲杜晴野的帕交,平常收治的都是军中伤患,经常处理外伤,因此铺内总有散不掉的烧酒味和铁锈味。
他带观宁来这儿,才不会引人生疑,要是去了其他药铺,传到他爹耳朵里,他就等着挨揍吧。
“呃…哈哈,林姨,”洪攸好不容易解救出自己的耳垂肉,“小宁他去镇上买墨纸,一个没走稳,被碎石划伤了,您看看…”
林青芝本来还以为这俩小子是来捣乱,一看观宁一手血,小腹的衣料一片红,也是吓坏了。
“这是…”女医皱起眉头,“哎呀,怎么放心让小宁这个年纪的孩子一个人下山的?”
“怪我怪我,”洪攸咬着牙笑道,“这不是一个没看住吗。”
林青芝皱着眉骂了句“不省心”,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她扶着观宁在竹榻上坐下,转身去了后院。
门帘响了一下,接着是木柜被拉开的吱呀声,估计是林姨去后院翻找纱布烧酒的动静。
“…不是怪你。”
“什么?”洪攸差点没听清,或者说是没听懂,他一向坚信观宁这狗崽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居然会说“不怪你”这样的软话?
“…哥,我是说,不怪你,”观宁因伤已经有些气短,此时说话有点断断续续,“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不该给你添麻烦。”
洪攸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了。
“行了小攸,”林青芝冷不丁拍了拍他的肩膀,给洪攸吓得一激灵,“别在这儿呆站着了,自己去柜台那儿拿两块梨膏糖,快入秋了,吃点润肺。”
好事啊,洪攸乐得有理由走开,他现在只想离观宁远点,越远越好。
走向柜台之前,他向观宁伸出手:
“袖口里面那张信纸给我,别掉了。”
哼哼,当着长辈的面,我看你怎么藏,洪攸心想,你敢藏一个试试?
结果观宁毫不犹豫地把信纸从袖袋里摸出来,拍到洪攸手中,抬眸看向他。
……挑衅?
信纸还带着主人微热的体温,洪攸忍住立刻丢开的冲动,两根手指捏着那薄薄一张纸,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哥还挺关心你的哈,来来衣裳自己提着,让林姨看看…”
洪攸走到柜台边,背对着医馆里间,展开了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信纸边缘沾着几点暗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字迹是观宁的,他认得,清峻,娟秀,铁画银钩又自有风骨———当然,这话是教观宁开蒙那个乡下大儒说的。
————————————
原道先生台鉴:
所嘱之事已有眉目,蓟州军饷自去岁十月起便未足额支领,非粮道有失,实是京中压饷不发,洪将军数次递文催拨,兵部皆以“库银告匮”为由搪塞,然学生查得,同期拨付淮王军前之饷银分毫未缺。
此事干系重大,学生不敢擅断,先生若得便,请查兵部度支司及直方司近半年的调拨文书,或可觅得铁证。
另禀:洪家阖府安好,将军旧伤入秋偶有复发,青芝娘子已在调理,先生勿念。
近日或有异动,学生自当谨记先生教诲,凡事三思,不涉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