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攸打马回营,半道又碰上大雨,外袍被淋得精湿。
他往麻袋上裹了几层防水油布,到了城防营,几位洪家亲兵赶紧帮着他换了外袍,说“少将军你有事就先回,衣裳烤干了明儿找人给你送回去”。
洪攸自然不好意思麻烦他们,而且他明儿还得再来借马,届时再来拿就行。
雨势转小,却更密了,冰冷的雨丝钻进衣领,激得他一哆嗦。
洪攸扛着麻袋,拐过一个街角,恰好看见城墙根下,熟悉的年轻守备队长正扶墙狂呕,旁边歪着他的腰刀,浓烈的酒气隔着几丈远都闻得到。
“张老二?”洪攸走过去,踢了踢他掉在地上的斗笠,“嚯,行啊,昨儿刚发的饷,这就喝空了?”
张守备抬起头,醉眼朦胧,认出是洪攸,嘿嘿傻笑两下,又扶着墙干呕起来:“攸……攸哥儿啊……嗝……痛快!今儿高兴……高……兴……”
洪攸看着他这副德性,再看看远处城墙上黑黢黢、几乎无人值守的垛口,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丫的,真不靠谱。
他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扣在张老二头上,顺手把那歪着的腰刀扶正:“痛快个屁!巡夜巡成你这样子,明儿一早等着挨总旗的鞭子吧!”
张老二一个激灵,酒似乎醒了半分,愁眉苦脸:“那……那咋办……”
“还能咋办?”洪攸没好气,“滚回你窝里去挺尸剩下的半夜岗,我替你遛两圈,算你欠我的酒钱!”
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城根路,经过郡义仓,门口有他要拿的东西,也乐得买个人情了。
张老二如蒙大赦,含糊地道着谢,摇晃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洪俟掂了掂张老二腰刀的份量,还挺沉。
他把药材袋子藏在更暗的角落,挎上腰刀,带上张老二那破旧的油布笠帽,朝着他负责的那段城墙走去。
雨水打在笠帽上,声音单调而清晰,城砖冰冷的气息透过潮湿的空气传来,洪攸不小心蹭了一下,满胳膊都是冰凉雨水。
走着走着,洪攸的脚步,在靠近一处坍塌半堵的残壁阴影处悄然放轻。
那地方极为隐蔽,白日里都少有人注意。
此刻,如墨的夜色中,却无声无息地矗立着几道黑沉沉的人影,几乎与斑驳的残墙融为一体。
洪攸本能地矮身,缩进旁边一截断掉的城墙之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屏息凝神。
那几个人影似乎在低声交谈,雨声太响听不分明。洪攸的目光如同滴入墨汁的清水,艰难地在昏暗中逐一扫过——两个人,一个看身形是位纤瘦女子,另一个是个发顶带戒的和尚,二人都带着黄铜面具,看不清容貌。
随即,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几人前方背对着他站着的少年,肩膀单薄,在宽大的玄色外袍下更显伶仃,脊背近乎执拗地挺着,偏长的鬓发静静垂落,昏沉的月光从云缝中吝啬地洒落些许,恰巧照亮了少年腰间悬挂着的一块雷击木腰牌。
那是……镇远侯府令牌。
洪攸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刻,少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那半张被雨水打湿的侧脸,下颌紧绷的线条,还有那双即便在浓重夜色中也隐约透出几分琥珀色的眼眸……
观宁!
他喉咙里一股腥甜往上涌。
观宁昨夜起热,不是风寒起热,那伤口……是跟这些人搅和时弄的吗?
他果然……已经是“少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