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的,他只是一时贪杯,怎么会就这么晕过去?
挂在腰侧的玉环逐渐滚烫,一阵灼烧感从大腿处传来。
热度从头顶渐渐滑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有什么东西在流失。
有人在焦急地唤他,洪攸只能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意识渐渐远去。
他再也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动静。
这次的睡梦迷蒙而漫长,如同陷入一片混沌,四肢被束缚,无法动弹。
洪攸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谁掐住,一点声响都发不出。
黑暗里透出一线薄光,随后那丝裂隙迅速扩大,直至一片雪白。
是雪。
大雪呼啸着砸下,洪攸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远处雪地里有一道玄色的身影,抱着谁逶迤过一地碎琼乱玉。
裹尸的白布从眼前飘过,又被一双手捏住了两角。
洪攸听见布料抖动的声音,“哗”的一声,干脆利落,像是主妇在晾衣绳上抖开一床洗净的被单。
眼前的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灯红酒绿。鎏金的烛台上插着指节粗的红烛,猩红的烛泪沿着台柱缓缓淌下,在底座凝结。
酒盏碰撞的脆响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先是模糊的,后来渐渐清晰,清脆的、绵密的,夹杂着模糊的笑语和丝竹。
金碧辉煌的穹顶,织锦回文的地毯,焰火在琉璃盏里跳动。
宴席摆得很长,长桌从殿首直直铺到殿尾,案上的玉盘银盏被烛火映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觥筹交错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笑,有人在低语,有人在敬酒,杯沿碰杯沿,声响清如碎玉。
这是显然一场夜宴,而且是宫中夜宴。
席间的陈设被无形的手缓慢排布,交杯换盏的清脆声响渐渐清晰。
华贵的宴桌上,玉盘里横卧一只烧羊。
羔羊光洁的颈项上,隐约可见针线缝过的痕迹。
他看见观宁端坐在席间,脊背挺直似孤竹,乌发高束,束发的玉冠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身上裹着一件玄色的狐裘,鸦青的锦衣在狐裘领口露出一道窄边,锦缎上浮着若有若无的暗光,像是夜里的水波。
洪攸闭了闭眼。
旧时在洪家,观宁只穿他和剩下的旧衣裳,袖口磨毛了,衣摆洗白了,领口总是大了半寸…
少年人太瘦了,观宁那时候又吃不惯他做的饭,衣裳撑不起来,总像一尾细细的,素色的观背青鳉,安静地游在洪家那些粗布麻衣之间,连波澜都羞于翻起。
那时洪攸总觉得歉疚。
观宁四岁之前流落在观家旧部手里,说不上锦衣玉食,但至少不必穿别人的旧衣。
他和杜晴野提过一回,杜晴野叹了口气,说现下蓟州军的饷银都发不全,等年景好些再给他做新衣裳。
当然,后来年景一直没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