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之后的半个月里,苏奕的生活像是被谁拧开了一个新的开关。每天醒过来睁开眼,手机里都有新的消息——同学恭喜的、老师询问国赛的、不太熟的人拐弯抹角来打听学习方法的。他把那些消息看了删删了看,挑着回复了几条,大部分时间还是把手机扣在桌上,该怎么过怎么过。
陆星朗倒是最兴奋的那个,连着在班级群里嚷了一整个星期,恨不得拿个喇叭在走廊里喊"我们班出了个全省第一"。苏奕经过他的时候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陆星朗回头嘿嘿一笑,说"奕哥你终于不用装学渣了,舒坦不"。苏奕说"舒坦个鬼,以后作业不能抄我的了"。陆星朗哀嚎了一声,被林晚意从后面踹了一脚。
六月末的校园已经热起来了。教室里开了电扇,三台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热风搅合着再吹下来,聊胜于无。苏奕和陈屿的座位还是前后桌,窗外的梧桐叶已经浓密得把大半扇窗户遮住了,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片一片晃动的亮斑。苏奕趴在桌上,脸朝着前面,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陈屿的后脑勺和那颗痣——那颗痣在夏天里被晒得更明显了一些,颜色比冬天深了半个色号,像一枚小小的浅棕色印章盖在颈侧的发际线底下。
有时候苏奕看着那颗痣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在看他,两个人目光对上,陈屿冲他挑一下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看什么。"苏奕也无声地动了动嘴:"看你。"然后陈屿的耳朵就红了,转身回去假装看书,但后颈那截皮肤绷着,明显还没冷静下来。苏奕把脸埋进臂弯里笑。
国赛的通知是七月初下来的。沈老师把苏奕叫到办公室,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他面前,上面印着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参赛事宜。时间和地点都标好了——八月中旬,在南方一座沿海城市,赛程五天,食宿全包。
"去不去你决定,"沈老师说,"但以你的水平,拿个国奖问题不大。而且——"她推了推眼镜,嘴角带了点笑意,"保送或者强基计划都用得上,你考虑清楚。"
苏奕拿着那份文件回到教室的时候,陈屿正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苏奕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陈屿慢慢转过来,目光落在苏奕手里的文件上,然后慢慢坐直了。
"国赛?"
"嗯。"苏奕把文件放在他桌上,"八月中旬,南方沿海。五天。"
陈屿低头看了一遍文件上的内容,然后抬起头来看苏奕,表情里没什么犹豫:"去。"
"你替我去?"
"我说你去,"陈屿把文件折好放回他手里,"我陪你。"
苏奕愣了一下:"你陪我?赛事封闭的,家长带队老师才能进。"
"我在外面等。你去比赛,我就在酒店旁边找个地方住着,每天考完了出来见你。"陈屿说得理所当然的,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五天而已,我又不是等不起。"
苏奕站在他桌前,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陈屿的肩膀上,把黑色短袖的肩线照出一圈亮晶晶的边。他低头看着陈屿仰起来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像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他已经把"等"这个字练成了本能。
"行。"苏奕把文件收进书包里,"那你订酒店。别太远。"
陈屿咧嘴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开始查。
七月过得不紧不慢的。国赛的事情定了下来之后,苏奕的日子反而更清闲了——不用准备高考,保送的事已经在沟通中,陈屿那边也定了建筑系的提前批次。两个人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在岔路口分开,偶尔陈屿会多送他一段路,两个人沿着栽满梧桐的那条街慢慢走到苏奕家楼下,然后在树荫里站着说几句话,等路过的邻居走远了飞快地碰一下嘴唇再分开。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苏奕和陈屿从那棵梧桐树旁边经过的时候,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
深棕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大半。陈振华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他们走过来就把烟收进口袋了。他看起来比上次在学校门口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些,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但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一直没倒下去的老树。
陈屿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苏奕跟在他旁边,肩并肩。
陈振华的目光先落在陈屿身上,然后移到苏奕身上,停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合适的开场白。最后还是陈屿先开口了:"爸。"
这一声"爸"叫得没有怨气也没有亲近,就是平平淡淡的一个称呼,像在叫一个认识很多年但不太熟的人。陈振华的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我明天出差走了,走之前……过来看看你。"
陈屿没接话,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苏奕站在他旁边,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三个人在梧桐树底下站成一个不太规整的三角,晚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
陈振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又移向苏奕。他看了苏奕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开口说:"你是苏奕?"
"是,叔叔。"苏奕说。
"省第一的那个?"
苏奕点了一下头。陈振华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落在旁边陈屿的脸上。他看着陈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选的路,我不拦了。但你得走稳了。"
陈屿站在晚风里,梧桐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看着自己父亲那张瘦削了许多的脸,开口说:"我会走稳的。"
陈振华点了点头。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陈屿面前停下来,伸手想拍他的肩膀,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你妈让我带给你的。说是高考的奖励。"他把信封塞进陈屿手里,转身走了。
夹克的下摆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陈振华的背影在梧桐树影里越来越远,走过路灯底下的时候影子被拉成长长的一条,又慢慢变短,最后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风把最后一片被他衣摆带起来的落叶吹到了陈屿脚边,旋转了两圈,停住了。
陈屿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没有拆。苏奕站在他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陈屿的手指是凉的,但指尖微微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