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鹰嘴涧方向的枪声……停了。”副官脸上沾着血和灰,声音沙哑。
严居殷猛地回头,望向那片吞噬了叶时和游击连的山涧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逐渐熄灭的火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像一点点猩红的余烬。
停了……叶时他们……
严居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通讯兵!”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尝试联系第七营,联系任何可能撤出来的游击连弟兄!给我搞清楚鹰嘴涧的情况!”
“是!”
然而,传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冰窟。第七营在完成阻击任务后被迫分散撤退,损失惨重,耿营长下落不明。而游击连,除了极少数侥幸利用地形脱身的士兵,主力包括叶时参谋在内,在鹰嘴涧口陷入重围,寡不敌众,疑似全军覆没,叶参谋可能已被俘或牺牲。
“被俘……”严居殷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想起叶时临行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想起那异常精准的伏击。
不是意外,绝不是。
内奸不仅存在,而且位置不低,才能如此精准地葬送掉叶时和整个诱饵计划。叶时是以身为饵,钓出了敌人的埋伏,或许也用自己的“被俘”,换来了某些更关键的发现?
严居殷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树皮崩裂,他的手背鲜血淋漓。悲痛、愤怒、愧疚,还有一丝被战友以如此惨烈方式点醒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
叶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骇人的光芒。突围只是开始,叶时用命换来的线索和机会,绝不能白白浪费。
“收拢部队,救治伤员,清点弹药给养。”严居殷的声音恢复了冷硬,却透着更加沉重的力量,“我们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另外,把突围前后,所有接触到突围计划细节的人员名单,尤其是司令部的人员变动、异常情况,全部整理出来。”
他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一丝惨淡灰白,那光,却穿不透此刻他心头的浓重阴霾与杀意。
赵军的地牢,还有那个不知生死的挚友与同袍,在等待一个答案。
而他,必须找到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毒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军校的春天,总来得迟些。晨操的号音切开料峭薄雾,操场上腾起带着泥腥气的灰黄尘土。严居殷收拢步科三区队的队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场边。几个其他科系的学员正匆匆赶往各自场地,其中一道穿着略显宽大灰棉袄的瘦削身影,背着一个与军校氛围格格不入的半旧书箱,让他目光微微一顿。
那身影……有种模糊的熟悉感。高,但清瘦,走路时背脊挺得很直,却没什么军人惯有的板正,反倒透着一种……旧式文人般的、内敛的韧劲。很像记忆里某个几乎褪色的影子。但怎么可能?严居殷随即在心里摇头。叶家那孩子,身子骨从小就不算结实,又那样安静爱看书,听说后来家道艰难,怎会……怎会来到这吃硬铁饭、摔打筋骨的地方?怕是过不了入学体检那关。定是自己看错了。这念头只在脑中打了个转,教官粗粝的口令已劈头盖脸砸下来,他迅速敛了所有杂念,挺胸收腹,将全副心神砸进枯燥却不容分心的队列操练中。
可那惊鸿一瞥的影子,却没彻底散去。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严居殷盯着上铺粗糙的床板,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那个背旧书箱的身影。轮廓是像的,尤其是那种孤清的气质。但……他试图回忆更清晰的儿时印象,除了那总是低垂着看书的侧脸和偶尔飘来的、极好听的哼唱,具体容貌其实早已模糊。或许只是某个气质略似的旁人吧。他将手臂枕在脑后,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如今烽火连天,多少人离散,多少容颜更改,哪里还能轻易寻得故人踪迹?他阖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自那日后,他经过大操场、饭堂、甚至去教学楼的路上,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文艺科那边的人群里扫一眼。有时能瞥见那个背影,有时不能。文艺科的人在他们这些步、炮、骑科的人眼里,多少有些“特殊”,训练量少,常聚在一起写写画画、排演节目。严居殷这般下意识的目光流连,很快被同寝的几个要好兄弟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