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瞬间（第2页）

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也是这家店，只是那时的“瞬间”在他眼里，远没有现在这般亲切。

那是初三，一个漫长而潮湿的雨季。

江辞推开那扇玻璃门时，感觉自己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流浪狗。

校服外套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手肘和膝盖上的皮肤磨破了，血混着泥水，黏腻地贴在身上。脸上更是火辣辣地疼，左眼眼角一片青紫，视野都有些模糊。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盏昏黄的吊灯亮着，光线聚焦在中央的操作台上。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低头整理着什么。听到门响，男人回过头。

那是江辞第一次见到唐川。

男人很年轻，穿着黑色无袖背心，手臂上盘踞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耳垂上的银钉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今天不接客了。”男人的声音冷淡，却不刺耳。

江辞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他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要纹身。”

男人整理器械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靠在操作台边，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那目光从他被打破的嘴角，滑到他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拳头，最后落回他倔强又不甘的眼睛里。

“未成年不纹。”男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店里有规定，除非有家长陪同签字。”

“我没有家长。”江辞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说：“没有家长就更不能纹了。出门左转两百米是社区医院，去那里处理伤口比什么都强。”

江辞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很可笑，像个走投无路的疯子。可他无处可去了。那些所谓的亲戚避他如蛇蝎，学校的老师只关心升学率，至于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他都不知道对方身在何方。

“我有钱。”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纸币、硬币混在一起，被他“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小桌上。那是他攒了很久，原本打算用来买辅导书和吃饭的钱。

“够不够？纹这里，”他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左锁骨处，“就一只小蝴蝶，很小的。”

男人瞥了一眼那堆沾着污渍的零钱，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不够。我说不纹就是不纹，拿着你的钱，出去。”

那一刻，江辞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尊严也被碾碎在地。他死死咬着牙，眼眶酸涩得发疼，但他倔强地仰着头，不让那点可悲的泪水掉下来。

他没再说一个字，转身推开门，一头扎进了瓢泼大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伤口被刺激得钻心地疼。他没有走远，只是靠在巷口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点燃。

烟雾混着雨水吸入肺里，呛得他一阵咳嗽，咳得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雨水，狼狈不堪。

他不知道的是，玻璃门内，唐川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他。

那个少年瘦削得像一根竹竿，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明明浑身都在发抖，却依旧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那点猩红的火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

唐川看着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哭声。那不像是一个坏孩子，倒像是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

唐川收回视线，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小桌边，看着那堆零钱，又看了看窗外那个固执的身影，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后来，唐川还是出去了。他没提纹身的事，只是把浑身湿透、发着高烧的江辞拎回了店里，扔给他一条干毛巾，然后给他处理了伤口。

再后来，唐川知道了他执意要纹蝴蝶的原因。那个总是冷着脸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叹息般的表情。

“考上二中，我就给你纹。”唐川对他说，“不是随便什么中学，是市二中。你能做到，我就帮你。”

江辞抬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充满戾气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