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叁病了。
星期三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发现自己在喘气。是很轻、很浅、很快的呼吸,但他不热——不,他热。额头底下压着枕头的那个位置在发烫,枕套被体温烘出了一种很淡的、干燥的棉花味。他试着深吸一口气,鼻腔后面有一种干涩的刺痛感,像吸进去的空气不够湿,刮到了喉咙深处的黏膜。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放在额头上。手心是凉的,额头是烫的。温差很明显。他把手翻过来,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再贴了一下脖子。脸颊和脖子都是烫的,手背是凉的。他把手放回去,躺了大概两分钟,看着窗帘边缘那道灰白色的光慢慢变亮。今天没有太阳,云层很厚,光是从云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闷闷的、洗过太多次的旧衬衫的颜色。
他坐起来。床垫弹簧在背后响了一声,和平时一样。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抖,抖得很碎。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在人行道上碾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小车里装的是菜,芹菜叶子从塑料袋口伸出来,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刷牙的时候牙膏的味道比平时重,薄荷的凉意冲到鼻腔里,他咳了两声,牙刷还在嘴里。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他低头漱了口,用毛巾擦了脸。毛巾贴在脸颊上的时候感觉到一种短暂的凉,拿开以后热又回来了。他把毛巾挂回去,在镜子前面站了几秒。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嘴唇很干,下唇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昨天就有还是今天才裂的,他不确定。
“你今天体温不太对。”阿肆的声音响起来。调子不高,没有往上抛,是直接落下来的。
“嗯。”阿叁把毛巾挂回去。
“多少度。”
“不知道。没量。”
“那你猜一下。”
“三十八度左右。”
“……你连自己发烧多少度都猜。你是不是还猜了自己今天能走多少步、走到第几个路口会开始头晕。”
“走到第三个路口会开始头晕。因为第三个路口没有遮挡,风从左边灌过来,温差最大。三十八度五以下平衡感不会受太大影响,九十秒红灯以内不会倒。”
阿肆安静了一瞬。“行。你最厉害。全年级第一兼人体测温仪兼步数计算器。你有没有算过你今天需要吃几片退烧药。”
“一片。超过三十八度五吃一片。现在还没到。”
“那你什么时候吃。”
“到了再吃。”
“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到。”
“身体会告诉我。”
“……身体怎么告诉你。”
“头晕加重,步幅缩短,嘴唇发白。都是信号。”
“那你现在嘴唇白了吗。”
阿叁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嘴唇确实比平时白了一点,下唇那条裂纹更明显了,周围的皮肤有点起皮。“白了一点。还没到很白。”
“很白是什么时候。”
“三十九度以上。”
“那你打算等到很白再吃药。”
“嗯。”
阿肆又安静了一瞬。这次的安静比刚才长,长到阿叁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调子不是往上抛也不是往下落,是平铺直叙的,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但念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阿叁听到了那个敲击声,极轻的,指甲碰到木板,嗒。
“有时候你真的很让人生气。”
阿叁把毛巾从挂钩上取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洗手台边上。边角对齐。“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都对。但你就是不照顾自己。”
“我在照顾。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吃药。”
“你知道,但你不做。你非要等到三十八度五。你等到三十八度五的时候已经在第三个路口吹了十分钟冷风,嘴唇白得像纸,步幅缩短了三分之一。然后你还要走完剩下的两千步才能回家。回到家你已经没力气倒水了。药放在厨房上面的柜子里,你要踩椅子才够得到。你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踩椅子会摔。”
阿叁没有接话。他把毛巾从洗手台上拿起来,又挂回挂钩上。
“你连我厨房上面的柜子要踩椅子才能够到都知道。”
“我住在你脑子里。你每天在厨房干什么我都知道。你踩那把椅子的时候左边前腿比右边前腿短一截,踩上去会晃一下。你每次晃的时候都不扶桌子,因为你觉得不会摔。你这个人对什么都觉得不会。”
阿叁把校服穿上,扣子从下往上扣到第三颗。袖口的扣子没扣,因为手指在发抖,试了两次没扣上。书包挂在右肩上,水杯塞进侧袋。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鞋柜上父亲的拖鞋还在老地方。左脚那只外侧磨偏了,鞋口的内衬翻出来一小块,是被脚后跟蹭的。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推门出去。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确实差一点倒了。
是头晕。红灯的倒计时在跳,九十,八十九,八十八。他看着那个数字,数字开始变模糊,边缘在抖,像有人在红绿灯的灯罩上倒了一层很薄的油,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时候散了。他把重心移到左脚,又移到右脚。书包带在锁骨上压着,平时不觉得重,今天觉得像有人把手掌按在那个位置,一直在往下摁。风从左边灌过来,和他说的一模一样。第三个路口没有遮挡,左边是一条很宽的马路,风直接穿过马路吹到斑马线上。校服下摆被掀起来拍在他腰上,布料打在皮肤上的声音很轻,啪,啪。
“你嘴唇白了。”阿肆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能看到我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