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不染是被一阵劈头盖脸的唾沫星子砸醒的。
“不染!快醒醒!一炷香都快烧完了!你还在睡!等会儿那个煞星来了打你几个嘴巴,我看你还能贪睡不成!”
她费力地将眼皮撑开一道缝。视线还很模糊,但一张横眉竖目的脸已经占据了全部视野——一个胖女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衫,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正叉着腰站在她面前,唾沫星子像微型炮弹一样砸在她脸上。
林不染吧唧了一下嘴,本能地露出厌恶的表情,抬手抹了一把脸。她懒得搭理,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胖女人,一条腿熟练地往被子上一骑,准备继续会周公。
“好哇,老婆子的话你都敢不听了?我教你懒!”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林不染还没来得及反应,被子就被一把掀开,一根指关节粗细的藤条带着呼呼的风声抽在她腿上。那藤条落在身上其实不算太疼——雷声大雨点小,架势唬人,实际杀伤力有限。但那声音脆生生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你谁啊?管我呢!”林不染蜷缩着身子躲闪,没好气地嚷嚷,“都回家了还早起干什么?真是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所有的念头都慢半拍,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在看东西。
“我看你这个小妮子是越发的没教养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胖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手上的力道也明显加重了,“我叫你没大没小!我叫你没大没小!”
藤条落得更密了,虽然依旧不算太疼,但那气势着实骇人。林不染烦躁地闭着眼坐起来,一只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嘴巴已经先于大脑开始抱怨:“妈——妈!这你哪来的亲戚?太烦人了!连个懒觉都不让睡!快让她走,走啊!”
她喊得理直气壮,喊完之后还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发现,空气突然安静了。
胖女人愣住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藤条还举着,但没再落下来。她眯起眼睛,用一种审视怪物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林不染,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般的凶狠表情。
“我倒不知道你还有亲娘老子在?”胖女人的声音阴阳怪气,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让人很不舒服的腔调,“你个小浪蹄子,睡迷糊了吧?啊?看黑妈今天不抽死你!”
她一把揪住林不染的耳朵,将她从榻上拽了起来。耳朵上传来的疼痛尖锐而真实,像一根针扎破了脑子里那层浑浊的膜。
林不染彻底醒了。
“你敢咒我爸妈?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那个穿着灰布衫的胖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什么,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变得模糊而遥远。林不染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扇粗木栅栏门上——门栓是横插的,门缝里透进来几缕灰白色的天光。她又缓缓转动脖子,从上到下,打量着这间屋子。
不足十平米。
墙壁是夯土的,凹凸不平,有几处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掺杂着稻草的泥坯。窗户是纸糊的,破了好几个洞,有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屋里唯一一盏油灯的灯焰摇摇晃晃。头顶是裸露的房梁,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挂着几串不知是什么用途的干枯草药。角落里有一口陶缸,缸沿上搭着一块发黑的抹布。她躺着的这张“榻”,其实更接近于一个大号的土炕,铺着草席和一条薄得能看出底下草席纹路的棉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土、柴火、陈年油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的复杂气息。
这不是她的家。
这不是她租住在巴黎郊区的木屋。
这不是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
胖女人还在骂,但林不染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脑子里有一万个念头在同时炸开,像除夕夜的烟花,噼里啪啦,震得她头晕目眩。但在这片混乱的爆炸声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像是有人在她的颅腔里敲响了一口巨大的铜钟——
她穿越了。
她真的穿越了。
“我这是在哪?中国古代的什么朝代,什么地方?”
林不染的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痴痴地问着,目光涣散,视线穿过了胖女人,穿过了夯土墙,不知道落在了哪个时空的虚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