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了吴府的偏门——林不染才懒得走正门,古人的规矩多得能让人原地升天。要不是她顶着主厨娘的头衔,压根没资格一个人自由出入太保府。看看府里那些小丫鬟,入了贱籍就跟进了笼子似的,一辈子大半时光都得窝在那四方天里——她想着想着拐个弯就到了集市上。
放眼望去,这座偏安南方的小城倒像个迷你版的现代小镇规模。高大的城墙把老百姓圈在里面过日子,地方不大,却热闹得紧。
林不染刚出门就被各路摊位勾走了魂。
先是一个卖糖稀的手艺人,穿了件灰蓝短衫,坐在简易灶台边。他面前搁着一口黑乎乎的旧平锅,正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浇褐色的糖稀,描出一对鸳鸯的轮廓。四五个流着口水的小崽子围着他叽叽喳喳,有的喊“鸭子”,有的喊“鹅”,吵得热火朝天。
再往前走几步,是个卖字画的摊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捏着支劈了叉的毛笔,一脸严肃地在宣纸上挥毫泼墨,写的是几个繁体大字——林不染一个也不认识。旁边站了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捻着胡子连连点头,时不时夸两句,老头理都不带理的。
最有意思的是,隔了不到三步远,居然有一群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这些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和叫好声。林不染纳闷这两个摊位离得这么近,他们是怎么做到互不打扰的,好奇心上来,也想挤进去瞅瞅。
她铆足了劲往里钻,好不容易探进去一颗脑袋加半个肩膀,就看到一只破瓷碗悬在自己脑袋边上晃来晃去。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把那缺了口的碗摇得叮当响,嘴里吆喝着:“下注下注!主胜一赔五!”等他看清楚憋红了脸的林不染是个姑娘家,立马眉开眼笑:“哟呵,美人小娘子!下几注?”
旁边的几个粗布汉子也跟着起哄:
“稀奇稀奇,娘们也爱这玩意儿?”
“看斗鸡哪有看小娘子过瘾,啧啧,美得很!”
“别看人家没抹胭脂,这张脸蛋可比魁首还俊呢!”
还有个光脚的年轻汉子咧着一口大黄牙,越过别人肩膀往林不染鼓鼓囊囊的胸口瞄。
林不染这会儿想躲也来不及了。再说她向来受不了被人看扁,干脆赌气似的梗着脖子,从怀里掏出一整贯铜钱,啪地拍在络腮胡子手里:“全押上!”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起哄声、欢呼声响成一片。这小娘子出手这么阔绰,真是闻所未闻。
一声锣响,斗鸡开始了!
两只身经百战的公鸡炸着毛被放进沙地中央,在人群一波接一波的呐喊声里,斗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直到其中一只败下阵来。
人群里有人骂娘,有人灰溜溜地转身就走,有人蹦起来三尺高,有人摩拳擦掌等着下一轮下注——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林不染压根看不懂谁输谁赢,直到络腮胡子哈哈笑着走过来,掏出两贯钱塞进她手里。她赢了!
今天简直是她的幸运日!早知道赚钱这么容易,谁还去伺候那个满脑子问号的公子啊?
不知不觉三场下来,林不染手里已经多了三锭银子和一堆碎银。她心满意足地挤出人群,又溜达了几个摊位,买了点葱和香菜——当地人管香菜叫“芫荽”——还在胭脂摊上挑了几盒胭脂。正要继续逛,猛地想起还得给公子做晚饭,她一拍脑门,赶紧撒腿往吴府赶。
“小浪……不染!你跑哪儿撒野去了?公子等你做饭等了老半天了!”
黑妈一张嘴差点咬到舌头——以前“小浪蹄子”张口就来,如今硬生生咽回去半截,改口叫“不染”,别提多别扭了。眼前这丫头片子自从发了那场癔症,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从前黑妈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如今反倒要琢磨着怎么哄着她,真叫人不痛快。
果不其然,黑妈那圆滚滚的身子往膳房门口一堵,别说苍蝇,连阵风都钻不进去。林不染心里直翻白眼:这位公子爷也是够可以的,整天闲得没事干,就等着她做饭?这样的男人搁现代社会,哪个姑娘肯嫁?
牢骚归牢骚,活该干的还是得干。林不染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老天爷真是不长眼。
她脸上却堆起笑来,凑上前去,半是撒娇半是威胁地开口:“我的好妈妈,您在这儿堵着才是耽误工夫呢。要不——这顿饭交给您来做?”
黑妈气得牙根发痒。这小蹄子自从癔症好了之后,不光嘴变甜了,连拿捏人的本事也见长了。她没好气地一摆手:“啰嗦什么?还不快滚进去!”说着侧身让开了门。
“好嘞!”林不染脆生生应了一声,顺手把一盒胭脂塞进黑妈怀里,还冲她扮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