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太保府花园。
天上没有一丝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可林不染偏要坐在大太阳底下,窝在一张竹椅里,头顶撑着一面毡布makeshift遮阳伞,身边的藤条案几上放着她亲手调的蜂蜜茶饮。此刻她只后悔一件事——穿越的时候怎么就没顺手塞一瓶防晒霜进包袱里?
她用绑带把宽大的袍袖扎紧,正扯着嗓子指挥几个小厮和丫头干活。
“阿兰!那边——对,就那边!哎呦我的天,就这么几颗辣椒种子,全让你给我糟践了!一个坑种两颗,听见没有?”远处传来一声甜甜的“哎——”,算是答应了。
她转头又看见一个正用铲子挖坑的小厮,火气蹭地又上来了:“狗三!你个木头脑袋!坑挖得那么浅,你是打算种蚂蚁吗?”
她几步冲到地垄前,一把夺过小铲子,咬着牙抡圆了胳膊,吭哧吭哧挖出一个深浅适中的坑,然后把铲子往小厮怀里一怼:“狗三,你给我看好了!就照这样挖!再挖不好,仔细我敲你脑袋!”说完还恶狠狠地挥了挥小铲子。狗三缩着脖子嘿嘿直乐——他知道林不染这人,雷声大,雨点小,嘴上凶得很,其实从不真动手。
这时,门廊外跑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气喘吁吁地喊:“总管总管!生蚝到了!就在侧门外候着呢!”
林不染高兴地“哎”了一声,几步蹿过去,一把揪住那小厮的耳朵:“跟你说多少回了——叫美女!你就是记不住!‘总管’难听死了,还把我叫老了!下次再犯,看我不弄死你!”
自打被吴太保升了职,她一开始还挺高兴,没几天就烦透了这个称呼。尤其一想到周星驰电影里《大内密探零零发》那些个“总管”,她就觉得这称号简直是在骂人。
教训完毕,她解下绑带,一溜烟跑到侧门外,指挥几个丫头各捧着一大筐新鲜生蚝送进膳房。又吩咐丫头们升起锅灶,将足足十筐剥了壳的生蚝全部倒进大锅里熬煮,添上清水,丢进姜片、葱段、盐巴,以及用来替代料酒的白酒。
一切准备就绪,只差等待。
她可不敢把这活儿交给那几个脑袋不太灵光的丫头——这些生蚝从海边一路用冰块镇着送来,路上不知换掉了多少化掉的冰水,又不知跑死了多少匹快马,才堪堪送到吴太保府上。再加上她赌来的那点老本,几乎全砸进去了。交给谁她都不放心。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也许是晒了太久太阳中了暑气,也许是厨房里闷热不通风,林不染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歪,趴在厨台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一盏镶嵌着小灯泡的天花板吊灯。
她瞬间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盏灯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疼的。
是真的。
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刚刚那一切,只是一个梦。一个无比漫长、无比真实的梦。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瞥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下午两点。这个点儿,她不应该在操作间里吗?怎么会在宿舍躺着?
正狐疑着,门口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她掀开被子一角,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Lin!Pierre叫我来看看,你好些了没?”门口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亚裔面孔,是马来西亚的学员Amy。
“唔……我怎么了?”林不染挠了挠脑袋,一脸茫然。
“你发烧了呀!上午在操作间晕倒了,你不记得啦?”Amy紧张地打量着她的脸色,“你不会还没退烧吧?”
“唉——”林不染叹了口气。她也分不清这声叹息,是因为那个荒唐的梦,还是因为上午莫名其妙地晕倒。
既然是梦,那原本的生活还得继续。一来学费贵得肉疼,二来她急着想忘掉刚才那个过于逼真的梦——想清楚这两点,倒也不难。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觉得没什么异常,便开口道:“你告诉Pierre,我马上过去。”
Amy操着一口特有的东南亚普通话,欢快地说:“没事就好!那我先回去告诉Pierre啦!对了对了,新来了一个主厨,长得特别特别帅!还是你们中国人呢!你赶紧收拾一下,不然可就错过啦!”说完撒开腿,噔噔噔跑下了楼。
林不染林不染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她抓不住,也懒得去想。她对新来的中国主厨没什么兴趣——她现在只想赶紧从这个该死的米其林培训班结业。于是简单地洗了把脸,穿上那身洁白的厨师服,拉开门的瞬间,余光瞥见床边那只简陋的行李箱。那只箱子还是像原来一样立在那里,始终没有人动过。
她转身关上门,快步走下楼梯。
外面的天气跟梦里一模一样——同样的闷热,同样的风,甚至连风里带来的气息都似曾相识。她甩了甩脑袋,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如果那是个梦该多好。
“这个味道怎么那么熟悉呢?”
林不染一边快步走向操作间,一边用力吸着鼻子。那股浓郁的、带着海洋气息的鲜香,像一把钥匙,正在撬动她脑海深处某扇紧闭的门。
“哦!生蚝汤!是生蚝汤的味道!”
怪不得她会做那样的梦——原来那锅耗费了她无数赌本、跑死了无数匹快马的生蚝汤,它的气味一直萦绕在鼻端,悄悄钻进了潜意识里,编织出那么长、那么真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