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书房里檀香袅袅,书架上的典籍码放齐整,墙上挂着一幅《江山万里图》,笔墨苍劲,气势恢宏。
吴太保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忽听门外传来家丁通报——范贽将军到了。他立刻睁开眼睛,从榻上起身,亲自迎向门口。
“哦?我儿,你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热络,“调兵的信发出去了吗?”
范贽大步跨进门来,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见到吴太保,当即握紧佩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义父,三日之前已打发快马,六百里加急送信。过不了几日,大军便会抵达。”
“好好好,快快起来。”吴太保伸手扶起他,满脸慈爱,“你办事,我放心。你看你,顶着毒日头走得这么急——”说着,他亲昵地将范贽散乱的发髻拨回原位,动作熟稔得像对待亲生儿子。
他顿了顿,捻着胡须,目光沉了下来:“不过我儿,你的范家军号称八十万,虽说有些夸大,实数也差不离五十万。这么多人浩浩荡荡从边关往咱们这儿开拔,很难不引起燕王的警觉。你打算如何蒙混过去?”
范贽站起身来,端坐于椅上,神色从容:“义父有所不知。送加急信的那一日,我也同时给燕王递了消息。我朝律令,城防每隔一段时日便要换防。我便假借换防之名调动军队,他便不会起疑。此外,我将范家军兵分两路——一路走水路,一路走陆路,双管齐下,迷惑燕王的耳目。如此一来,便万无一失了。”
“好极了!果然不愧是本朝最出色的将军!”吴太保哈哈大笑,满意地点着头,灰白的胡须随着笑声轻轻颤动。
然而范贽的眉头却微微锁了起来:“只是,千里迢迢调动军队,粮草若不到位,便是万万不可。一天耗费便是几千两银子,即便最大限度节俭,军队开到都城、打一场硬仗,至少也要三十万两白银的巨资来支撑。义父,您答应过我的——此事可不能出什么纰漏。”
他的眼前浮现出昔日因粮草不济而导致军队大幅减员的惨状,声音里透出几分凝重。
“哪能呢?”吴太保摆了摆手,笑容不减,“放心,都安排妥当了。为父这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这次举事之上,还有那些被燕王欺压多年的诸侯王爷们,也都倾囊而出。我儿,待到大事告成,国库里有的是珠宝、美人——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那一天。
然而范贽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如铁:“不,义父。我要的不是那些。是‘忠义’二字,是清君侧,是还天下百姓一个万世太平!至于金钱、美人……”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俊俏的脸庞——林不染那双清澈的眼睛,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儿不在乎!”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字字发自肺腑。
吴太保重重地点了点头,面上满是赞许之色。然而心底里,他却暗暗冷笑:这黄口小儿,到底太过理想主义。驰骋沙场是一把好手,却不懂人生的终极目的何在。不过也好——他的这份浪漫与热血,不正是自己和赵子仪可以利用的么?话说得圆滑些,哄着这些拼命三郎在战场上流血牺牲,以达到政治家“家天下”的真正目的,岂不正中下怀?
想到这里,吴太保的眼眶竟然微微泛红了。
“贽儿,你说得对。”他的声音竟有些哽咽,“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乱世造就了你这样的英雄,救民于水火之中,实在是可歌可泣!”
他说得太像了——眼角甚至滚落下一滴浑浊的泪珠。
范贽连忙低头:“义父过誉了。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喜欢名利。只是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不知义父能否应允。”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透出几分少见的腼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