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上加难。”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重得能砸出坑来。
“你是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范贽的目光直直望进徐达的眼睛里,“这件事,我只能信任你。”
那目光里有期许,有托付,还有一个兄长对弟弟的殷殷嘱托——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徐达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范贽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诚恳与焦虑,看不出半分破绽。
片刻后,他一抱拳,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范将军抬爱。末将——遵命。”
范贽的目光越过徐达的头顶,落在角落里那个紧张得几乎要把衣角扯破的女子身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愧疚,有无奈,有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仿佛在说:骗人比行军打仗难多了。面对这个过命的兄弟,他终于做出了那个最不愿做的决断。这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机会。无论如何,他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再也无法回头。
林不染对上他的目光,连忙回以一个鼓励的眼神,又轻轻点了点头。她的指尖仍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范贽收回目光,俯身扶起跪在地上的徐达。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发涩:“快快请起。好兄弟,你打算怎么做?”
徐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略一思索,答道:“人不宜过多,恐打草惊蛇。只需三匹快马,加上我手下两个身手利落的弟兄即可。末将就算拼上这条命,也必将城防图带回!”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好兄弟。”范贽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按你说的办。事不宜迟,速速动身吧。”
“末将这就去。告辞!”
徐达猛地转身,大步朝帐门走去。他的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没有丝毫迟疑。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帐帘的那一刻——
“慢!”
身后传来范贽的声音。
徐达的脚步戛然而止。他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角落里,林不染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坏的那个念头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咽喉。
范贽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一下。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请……”范贽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四个字——
“千万小心。”
徐达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
帐帘落下的一刹那,夜风裹着一股寒气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
范贽挺拔的身躯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微微晃了晃。他扶着沙盘的边缘,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林不染快步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做得很好。”她低声说。
范贽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里,似乎带着某种他不得不亲手割舍的东西。
良久,他才睁开眼,望向帐外渐行渐远的马蹄声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但愿……他能明白我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