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灵越的话音轻轻落定。
刹那之间,万籁俱寂。
没有穿堂而过的风声,没有脚下细碎的落灰声响,甚至连三人胸腔里起伏的呼吸,都像是被这栋扎根阴暗、积怨数十年的老旧鬼楼狠狠吞噬、扼断、按压殆尽。
楼道本就凝滞沉重的死寂,在这一刻骤然沉降、凝固,化作实质般的阴寒重压,密密麻麻覆落下来,死死扣在每个人的胸腔之上。沉闷的窒息感堵在心口,顺着气管往下沉,压得人胸闷发慌,连浅浅换气都带着刺骨的滞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冰冷的砂砾,难熬到极致。
空气浑浊腐朽,混杂着楼层常年封闭无人打理的厚重积灰、墙体深层霉变的腥腐浊气,还有一缕藏在阴影深处、若有似无的极阴冷意。那寒意不似寻常晚风的凉,是浸骨透魂的幽冥寒气,丝丝缕缕钻透衣物纤维,贴着温热皮肉往里渗透,顺着毛孔钻进血脉,冻得四肢经脉都隐隐发僵。
头顶的声控灯早已彻底熄灭,没有丝毫余温与光亮,整段楼道彻底坠入浓稠化不开的昏黑。唯有窗外被阴天层层过滤的灰蒙蒙天光,勉强刺破厚重黑暗,撑开一片狭窄的可视范围。惨白微弱的光线落在斑驳开裂的墙面、锈迹斑驳的铁制扶手、层层剥落的墙皮之上,将所有景物映成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没有半点人间烟火的温度,只剩沉沉死寂。
视野正中央,三根漆黑的锁阴绳静静悬垂在半空。
绳身从顶层楼板裂开的漆黑缝隙中垂落,隐没在上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看不到尽头来路。绳体粗糙僵硬,表层裹着一层常年不见天日的湿冷黑气,触手便知冰凉刺骨,边缘的棉绳丝尽数炸开,毛边凌乱翘起,破败残破的模样里,藏着说不尽的诡异阴森。
最让人头皮炸裂的是,整栋楼道密闭死寂,无风无流,周遭空气凝滞得如同死水,可这三根锁阴绳,却在绝对的静止之中,维持着一套精准、刻板、规律到诡异的摆动频率。
不是随风飘荡的随意晃动,没有半分杂乱无章。
是固定的弧度、固定的节奏、固定的幅度,一下,又一下,缓慢、沉稳,往复不息,从不停歇。
精准得像是被无形的人手牢牢攥住绳尾,在这片无人踏足的凶楼深处,日复一日、夜复一夜,虔诚又阴冷地践行着一场无人知晓、无人窥探的幽冥祭祀。
每一次轻摆,都带着沉沉阴气拂过空气,精准叩击在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软肋上,敲得人头皮阵阵发麻,后颈汗毛根根倒竖,浑身皮肉都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六为生,七为祭……”
张扬浑身骤然僵死在原地。
这句话像是从冰封的深渊里爬出来的低语,干涩破碎,不受控制地从他颤抖发白的唇齿间滚出。他双目骤然失神,瞳孔剧烈收缩,眼底仅剩猝不及防的惊恐,脸上原本强撑的最后半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面皮惨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原本的浅红都彻底消散,化作一片死气沉沉的青灰。
极致的恐惧瞬间攥紧他的四肢百骸,全身肌肉绷得死紧,筋骨僵硬发硬,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可以动弹。双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掌心狠狠攥着直播手机,指腹死死扣住冰凉的机身边框,力道疯狂攀升,指尖泛出病态的青白,指节高高凸起,绷出锋利清晰的骨线,几乎要将薄薄的手机机身捏碎。
骨缝里、血脉里,尽数灌满了冰冷的恐慌,顺着四肢蔓延至五脏六腑,冻得他五脏俱寒,连思维都开始僵硬卡顿。
此前他们在网上看过的所有凶楼传闻、灵异谶语、都市怪谈,都只是屏幕里冰冷的文字、别人口中虚幻的故事,遥远又虚无。可此刻,“六为生,七为祭”这六个字,彻底挣脱了传闻的桎梏,化作一柄淬满阴寒的符咒,死死钉在他们头顶,成为精准对应眼前一切的催命诅咒,真实、可怖,无处可逃。
六数存世,为阵为根。
七数索命,为祭为终。
他喉结剧烈上下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冰冷刺骨的唾沫,喉咙干涩发疼,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一般。颤抖的音色破碎不堪,带着压制不住的颤音,仓促又嘶哑地划破死寂:
“我们……我们现在是几个人?”
这句话音量极轻,轻飘飘落进空气里,却像一柄打磨极致的寒冰细锥,狠狠刺破了三人踏入凶楼以来,所有互相安抚、自我麻痹、强行堆砌的脆弱安稳。
所有故作的镇定、强撑的冷静、侥幸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潜藏在每个人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死亡恐惧,彻底冲破所有伪装,赤裸裸暴露在这片阴森死寂的楼道之中,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林晓的呼吸骤然一滞。
仿佛有一只隐在黑暗里的无形鬼手,骤然扼住她的咽喉,死死捂住她的口鼻。温热的气息硬生生卡在胸腔,吸不进半分凉气,吐不出半点浊气,胸口闷痛发胀,窒息感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剧烈的砰砰撞击声震得耳膜嗡嗡轰鸣,震得头脑发昏发沉,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肋骨,跳出胸膛。
她瞳孔猛地圆缩,眼底瞬间爬满密密麻麻的惊惧血丝,澄澈的眼底彻底被恐慌覆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思绪尽数清零,只剩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席卷全身。
她不敢抬头。
不敢去看半空无风自动的锁阴绳,不敢去看幽深漆黑、蜿蜒向上的楼梯拐角,不敢去看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楼道黑暗。只能僵直着身体,浑身紧绷,指尖冰凉,慌乱又机械地在脑海里疯狂点数人数。
最先踏入这栋凶楼探路的,是顺子、何莉、老钱。
三个人。
从最开始的短暂分开、零星失联,到后来手机无人接听、微信杳无回音、实时定位彻底停滞,再到直播间画面骤然黑屏、信号彻底中断。一路走来,他们所有人都在自欺欺人,反复互相安慰,只是走散了,只是楼层封闭信号不好,只是暂时躲在角落休息,很快就会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