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华的脸,唰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以为永远会低着头、永远会听话、永远会把她的意志当成圣旨的男人。他老了,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了锋利的玻璃渣,扎得她不敢看。
"你……"她艰难地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了颤音,"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老陈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阿沅说得对,我跟你不一样。她是有骨气的女人,她宁可挺着肚子走进大雪里,也不要苏伯年一分一毫。可我呢?"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她,像是要把一颗心掏出来,摊在她面前:"我面对你,永远没有骨气。你让我去开车,我就去开车;你让我等着,我就等着;你让我去杀人,我就去杀人。我心甘情愿,沈如华,我心甘情愿为你做这些事,因为我……"
他停下来,喉结剧烈滚动,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三圈,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可你不能喊我滚,"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你可以不要我的命,你不能……不能把我的命,说得这么轻。"
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那盏小台灯,在梳妆台上嗡嗡地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纠缠了二十年、终于各自枯萎的藤。
沈如华靠在梳妆台上,手指死死抠着台面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看着老陈,看着这个为她杀过人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片破碎的、却还在燃烧的灰烬。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发现——她这辈子,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原来不是陆氏建材,不是陆夫人的头衔,是这个男人二十七年如一日的、卑微到泥土里的真心。
而她刚才,亲手把那泥土踩碎了。
"老陈……"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老陈没应。
他弯下腰,把地上那顶礼帽捡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重新戴在头上,动作迟缓得像一尊生锈的机器。
"夫人,"他又喊回了"夫人",可那两个字里,已经没有了温度,只剩下一种筋疲力尽的客气,"夜深了,您歇着吧。明天……明天我照常出车。"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却挺直了背。
沈如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腿一软,顺着梳妆台滑坐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养尊处优、涂着蔻丹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酒店后巷里逃跑的沈曼。那时候她以为,陆崇山是救赎。后来她又以为,老陈是工具。
可原来,这世上唯一一个,把她从泥里捞出来、又心甘情愿陪她一起陷进泥里的人,是他。
而她刚才,对他说了"滚"。
她攥着那串佛珠,越攥越紧,珠子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她眼眶发酸。
"佛祖,"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轻得像在哀求,"这是……您给我的报应吗?"
窗外,月光落在陆家大宅的琉璃瓦上,冷得像一层霜。
而老陈站在车库的暗影里,靠着那辆开了十年的黑色轿车,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戒烟二十年了,今晚却特别想抽一口。
他点燃烟,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想起阿沅说的那句话:"我们爱的人,都太高了。"
他仰头看着月亮,忽然觉得,那盏廊下的马灯,他不该再拎了。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