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最后一个周末,他们约在了老图书馆。
他们选了最靠里的位置。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简官把物理练习册摊开,翻到力学那章。错题用红笔圈过,旁边标着“第三步辅助线画错”“摩擦力方向反了”“单位忘写”。每条标注后面都画着对勾或问号——对勾是弄懂了,问号是还要再想。
李长安坐在对面,翻着自己的英语笔记。他看见简官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铅笔尖在纸上反复描同一个箭头,描到满意为止。简官握笔的姿势比以前松了些,不再像开学时那样用力到指节泛白。
但认真的程度没有变——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他还是会在草稿纸边上画一个小小的问号,等确认了再擦掉。那个问号是简官独有的标记,意思是:先放在这里,等会儿回来解决。他不喜欢留空白,也不喜欢假装懂了。没弄明白的就标出来,弄明白了就画对勾。对勾永远画得端端正正,两个角差不多长。
在图书馆的练习册上画对勾时也是这样——那时他递银杏叶,简官接过去,指尖抖得像怕被烫到。现在简官画对勾的手不抖了。
过了一会儿,简官把练习册往他这边推了推,指尖点在一道力学题上。“这道……第三问还是不太懂。”
李长安放下英语笔记,接过他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线。“你把斜面当成坐标系,沿斜面是x轴,垂直斜面是y轴。重力是斜的,要分解。”他画了个三角形,标出角度。“x方向受几个力?”
简官盯着图,用笔尖点了点那条虚线。“重力的分力,还有摩擦力。方向相反。”
“减就行了。”
简官低下头重新算。李长安看着他算——他写得比以前快了,不需要每写一行就抬头确认一次。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工整整的步骤,每一步之间的逻辑链条都是对的。他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给简官讲题,也是几何,也是辅助线。那时候简官的手腕上有淡红色的勒痕,袖口磨破了边。那之后他每天多看一遍简官的座位——不是刻意的,就是习惯了。习惯看他有没有来上课,习惯看他午饭吃什么,习惯看他练习册上有没有新画的问号。那些问号一个一个变成对勾,这个变化本身就是时间。
简官算完了。他盯着草稿纸看了片刻,好像不相信自己已经算出来了,然后在错题旁边补了一行字:“坐标系的x轴沿斜面建,别竖直建。懂了。”在后面画了个对勾,又在对勾旁边画了颗五角星。
李长安又开始继续翻他的英语笔记了,他做什么事的时候很容易投入。像是周围的东西都与他不相干似的。
窗外槐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管理员老太太的收音机里评书换了段快板,噼里啪啦说了一阵又回到慢悠悠的调子。
快中午的时候,简官从书包里摸出两个馒头,用干净布包着。他把其中一个掰开,里面夹了咸菜,推到李长安面前。
李长安没接,还是在投入地翻着书。眉毛微皱着。
简官盯着他看了几秒。说实话,从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李长安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人不管在干什么事,都喜欢不经意微微皱着眉。听讲题时皱着眉,翻笔记时皱着眉,连靠在篮球架上看别人打球也皱着眉。但李长安嘴边又总挂着一抹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不完全是。两样加在一起,看着倒显得有些……说不上来。不是累,是好像一直在想什么,想得很深,旁人走不进去。
但简官不讨厌这种走不进去。他自己也有旁人走不进去的东西。比如那个藏在书包夹层里的铁盒,比如他脑子里那本从不在纸上留痕的账。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让别人看,就像李长安皱着眉在想什么,他不需要问。他只是有时候会猜——猜李长安在想什么。在想这道题还有没有更简单的解法,在想寒假图书馆会不会更冷,在想明天的公交站要不要多等五分钟。
他从来没有猜中过,但他喜欢猜。
就在简官盯得入神时,李长安蓦然抬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简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被抓了个正着。他感觉到耳根开始发热,但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低下头。他顿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回练习册上,手指点在下一个错题上,好像刚才只是在发呆。简官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对勾——以前这种情况他会慌到碰倒水杯,至少会撞到桌角。现在能稳住。进步很大。
李长安也没说什么,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有点凉,咸菜的咸味刚好。他嚼着馒头继续翻笔记,眉毛还是微皱着,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吃完馒头,简官开始做英语阅读理解。他读得很慢,手指点在文章上,一个词一个词往下移。遇到不认识的词就停下来,在草稿纸上抄一遍,然后翻李长安的笔记查联想记忆法。李长安的笔记摊在桌子中间,两人共用。简官翻到某一页时动作顿了一下——那一页写着“promise:承诺。例句:跑完五千米就是承诺。”是他自己写的。他把笔记翻回去,耳朵尖红了。
李长安看见了,没说话。简官的字迹还是那么轻,但比开学时工整了很多。“简”字的竹字头终于没再写分家。他想起简官在草稿纸上反复练过这个字,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竹字头稳稳当当盖住下面的“间”。认真起来就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写名字也不例外。
下午他们换到数学。李长安从自己的错题本里挑了几道易错题型,把题目抄在草稿纸上推过去。简官接过来直接开始做。做完一道就推回来,李长安用红笔批改。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一种无声的节奏——推过去,推回来,再推过去,再推回来。草稿纸在桌上越摞越高。
有一道几何题,简官第一次做错了,辅助线画偏了方向。他自己对着答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擦掉重画。画完又检查了一遍,又擦掉,画了第三次。第三次终于画对了。
李长安在旁边看着。他看见简官擦橡皮时手指不再用力到泛白,只是轻轻擦掉错的那条线,然后重新画。以前简官画错了会盯着错的那条线看好几秒,好像在跟它较劲。现在画错了就擦,擦完就重画。较劲还是有,但不再写在脸上。
傍晚时分,夕阳从槐树枝桠间斜斜照进来,在桌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管理员老太太醒了,收音机里的评书已经换成了天气预报,说周末有冷空气南下。
简官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这本练习册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用胶带粘了又粘,但里面的每一道题都写完了。从“不懂”到“懂了”,再到最近开始出现的“这个简单”——三个字的评价,半年前他从来不会写。
“今天把力学那章全部过完了。”简官低头整理书包带,声音不大。
李长安把自己的英语笔记也收进书包,拉上拉链。
两人走出图书馆时天还亮着,巷口的槐树光秃秃的,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煤渣的味道。路过废品站时简官往里看了一眼,老板正在收摊,磅秤上的废纸箱摞得老高。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李长安也没问他为什么不去捡报纸——今天是来学习的,不是来干活的。有些日子是专门留给书的。他看着简官走在前面的背影,书包比以前鼓了一些,多了那本物理例题详解,多了绿色跳绳,多了半截还没用完的铅笔。半年前他跟在简官后面,看着那个书包带晃悠的背影,觉得像只没系紧的风筝。现在那只风筝还在飞,只是飞得比以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