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定之后,城门内侧开始清场。
殷逐的阵列已经退到了视野尽头。
“先回去,”季许风说,“你伤口要重新包。”
玄漪没有反驳。
他把山河定收进鞘中,转身往城门内侧走。季许风跟在他身后,没有走正后方,走在偏左的位置,想用自己身体挡住侧身正在搬运残物的士兵们路过时可能会发生的挤撞。
两个人走过时,路道两侧正在清场的士兵先后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城主带着剑从暮色中走回来。
有人低声喊了句“城主”,玄漪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他走过之后没有往城主府的方向拐,而是拐进了城门内侧一间偏厅——守将厅侧面的小间。
平时用来放地图和备用军械,此时有位大夫在,他已经把药箱和干净布条放在了桌面上,是迟玹提前安排的。
偏厅里只剩一盏灯。季许风跟进去了,关上了门。他侧过身,慵懒的靠在门边的墙上看。
大夫拆开玄漪左肩上的临时包扎,把黏在伤口上的衣料一点一点剥离,露出那道斜向划入肩肌的刀口——边缘整齐,大约三寸长,中间一段已经微微闭合,两端仍然在渗血,映着灯色像一道深色的裂缝。
玄漪在椅子上坐下,低头让大夫处理伤口。左肩被扯动时他面不改色,右手却伸进袖口内侧,摸了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枚铜制令牌,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变了形的字——笔画被重新拆排过,像“巽”字的骨架,边缘有磨损,表面沾着已经干透的深色痕迹,像是被人用带血的手指反复握过。
季许风从墙边走过来,在桌旁站定,低头看着那枚令牌:“哪来的?”
玄漪偏头看了一眼令牌,语气跟他平时一样淡:“回城路上被人堵了,一共十六七个,不像是殷逐的人。打完之后从其中一个人身上搜到的。”
“人还在吗?”
迟玹走了进来,对他们三个行了一礼,静静听着。
“迟盅在我走后派了人跟来,我和他们打了几下,我见好就收手先走了,后来的兵抓了三个活口,绑在城外一处废屋里,迟盅的人看着的,”玄漪把视线从令牌上移开,重新看向大夫正在包扎的伤口,“口供还没问,但我认得这个字。”
季许风没有再问。
他伸手把那枚令牌拿起来翻了一下,指尖沿着变体纹样的边缘走了一圈,然后放回桌面原处。铜铃铛在他弯腰的动作中轻轻碰了一下椅背又弹开,发出一声极短的细响。
大夫重新包扎好之后收了药箱退出去,而迟玹动身去送大夫。
偏厅里只剩他们两人,灯盏里的火光在关闭的门窗之间稳定地亮着,没有任何被风吹动的迹象。季许风在玄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放着令牌的桌面。
窗外夜色已经合拢,偶尔有换防的脚步声从外面传过来,模糊地渗透进室内的安静里。
偏厅里的灯燃到后半夜的时候,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边缘泛起一圈暗红色的光晕。
季许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剪子,把灯芯剪去了小半截。火苗重新稳住了,光在偏厅的墙面上铺开一圈完整的暖黄色,把玄漪靠在椅背上的侧脸轮廓描得更清晰了一些。
玄漪没有睡得很深。
他闭着眼,呼吸拉得比平时长,但每隔一段时间肩线会微微绷一下,然后缓慢地落回去。
季许风剪完灯芯之后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他走回门边的椅子坐下,把风不还从腰侧解下来横放在膝上,双手搭在剑鞘上,右手轻轻敲着它,目光落在玄漪肩头那层新缠的布带上。
布带是干净的,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白,边缘整整齐齐地收在肩胛骨的斜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