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从殷逐的阵列中升起来的时候,季许风还正在城墙上数殷逐的兵力。
他站在南侧垛口后面,视线从阵列前沿开始往后扫,盾手、弓手、矛手、攻城锤、板车、旗手、传令兵、还有阵列后方那些看不出用途的备用器械。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方阵,在心里给不同的位置标上距离和可能的行动路线。
玄漪正骑马往城门口赶,踏着跑起来的节奏,青骢马的蹄子翻起泥块和碎石。
号角声持续了三息,然后停了。战场的安静重新合拢,像水淹没一枚落石后恢复的平静,但又比之前更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蓄着力量。季许风站在城墙上听着远处阵列中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旗帜翻卷的猎猎声、盾手调整步伐时靴底踩压地面的闷响,把它们一件一件收进耳朵里,等一个他没有在等的起始点。
殷逐的阵列动了。
前锋的盾手先迈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整排的盾面在日头底下反射出暗哑的金属光泽,像一堵正在平移的墙。盾手后面的弓手没有立刻跟上,他们站在原地等盾手拉开距离,给自己留出射界。攻城锤被抬起来,锤头的铁皮包裹面在日光里泛出一层钝光,被八个人夹在中间,一步一步往前推。
季许风看着那根锤子,看着它被推进的速度和盾手护住它的角度,在心里给它算了一个抵达时间。然后他转身对迟玹说了一句:“锤子到了之后大约要撞十二到十四下,城门顶杠扛不住那么多轮。滚木和擂石前五轮先用重的,后几轮换火油。”
迟玹点了点头,转头把话递给了身后的传令兵。那人的声音从城墙上传到墙下,又从墙下传进城门内侧的巷子里,像一截线穿过针孔,串起了一个城市等候的行动。
第一波箭雨落下来的时候,季许风没有躲。他站在垛口内侧,视线穿过城墙垛口之间的缝隙盯着正在推进的攻城锤,身旁两寸远的砖面上钉了三支箭,箭尾的羽翎还在轻轻颤动。他从垛口边缘探出半只手臂,把落在最外侧的一支箭拔下来,看了一眼箭头的形状,又丢在地上。
南赋城的弓手开始还击。箭矢从城墙上落下去,砸在盾阵的外沿和盾牌之间的缝隙里,有人中箭倒地,阵型在那一个位置短暂地塌陷了一下又补上。攻城锤还在往前推,速度没有减。
季许风在城墙上看着那根锤子推进的轨迹,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改他的预案。
“它偏左了,”他偏头对迟玹说,“锤手那边有一个人的步子比其他人短一截,他在拖速度。等它到城门下的时候可能不是正中对准缝隙,是偏右一个角度撞上去,让门后的人把顶杠靠右的那根垫厚一层。”
迟玹没有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她转头发令去了。
攻城锤抵达城门下方的时候,第一声撞击落在城门表面,声音闷重而低沉,像一拳砸在厚木板上,通过门缝和砖墙传到城墙上变成了脚下的震动。季许风站在城墙上感觉那一下震颤顺着砖面传到他的脚心、膝盖、腰脊,最后在胸腔里收了尾,像什么东西在外面被关上了,又被什么东西重新推开。
第二声撞击紧接着落下来。这一声比第一声更高、更脆,铁链被绷紧的声响从门缝中漏出来,又消散在箭矢的落点和喊杀声的间隙里。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每一轮撞击之间的时间间隔逐渐缩短,锤手们在加速,攻城锤正在逼近顶杠的承受极限。
南赋城的人开始往下砸滚木和擂石。大块的木桩和石头从城墙上落下去,砸在盾阵表面,有几块砸偏了滚落到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才停住,有一块准确地落在攻城锤的锤架侧面,砸裂了架子上的一根横梁,锤手在那之后手忙脚乱了一阵。攻城锤被迫后退了几步重新调整,撞击的节奏被打乱了。
季许风在城墙上看准了这个空隙。他转头对迟玹说:“火油,现在。”
迟玹传令下去,城墙上有人把一坛火油从垛口外侧推了下去,油坛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落在攻城锤前方大约三步的地面上,碎裂开来,暗色的油液溅在锤架和地面上蔓延开。第二坛紧接着落下来,覆盖了更宽的区域,油液沿着锤架的木纹往下淌,渗进地面上的碎石和泥土之间。
火折子从城墙上扔下来的时候,攻城锤刚刚后退到火油覆盖范围的外沿。火折落在油面上,火苗腾起来,沿着油液的痕迹迅速蔓延开,裹住攻城锤的前端和锤架的一侧。
火光照亮了锤手们后退的步伐和盾阵边缘被火燎到的盾面,有人扑上去拍打被点燃的衣角,有人后退的同时推倒了旁边的盾牌,阵型松动了一片。
殷逐在阵前看着那团火,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被火油和箭矢交织切割的战场,落在南赋城的城墙上,落在季许风站着的那段垛口之间。他看了大约三秒的工夫,然后偏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传令兵跑出去,穿过阵列的间隙,靠近攻城锤的位置,喊了一句什么。
攻城锤没有退。
一群兵人带着大桶水来,隔着一层火幕把水泼上去,浇灭了锤架前端的火苗,然后重新抬起了锤子。那根被火烧过的巨木表面还冒着细细的白烟,被重新推上了撞击的位置。
第六声撞击落在城门上。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闷、更碎,门板内侧有东西碎了,不是顶杠的铁环,是门板本身的木材在锤头的冲击下沿竖向纹理崩裂了一道细长的缝。门缝里漏进来的光从原来的一条细线变成了一道宽度不等的裂口,从门顶到门中段,像一道被人从外部切开的刀口。
季许风从城墙上看清了那道裂口,正往城门走去。
迟玹喊了一句:“你去哪?”
“去门后面守着。”
他走下城墙的步子很快但不乱,靴子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经过城门内侧通道时他推开了挡在通道中间的一辆平板车,从木板和备用器械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在城门内侧大约五步远的位置站定。
风不还的剑鞘抵在地面上,他扶着剑柄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扇开始变形的门板,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正从一条线慢慢变宽成一条面,看着门板上那道被锤头撞出来的裂痕沿着木纹的方向向下延展。
号角声又响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