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定风关到南赋城之间有一段大约七八里的矮丘陵,官道从丘陵之间的低洼处穿过去,两边的土坡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蒿草。玄漪策马进入这一段的时候速度放慢了一些,不是他自己想慢,是青骢马先慢下来的。马耳朵转了转,步子从跑变成了走,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
玄漪勒住缰绳。他坐在马背上没动,目光扫过两边的土坡。枯蒿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没有别的动静。但青骢马站在路中间不肯往前走了,蹄子在地面上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
玄漪伸手拍了拍马的脖颈,声音不高:“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左边土坡上就有人影动了。不是一个人,是七八条灰褐色的影子从枯草里站起来,手里的刀迎着晨光闪了一下。与此同时右边也站起来几个,前后都有人堵住了路。
加起来约十六七个,穿着杂色短褐,手里的兵器不统一。
有刀有斧有长矛,但站位很熟,封住了官道两端和两边的坡顶,像一口袋把路中间的人兜在底下。
玄漪坐在马上,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没有赤砂城的旗号,没有殷逐的标记,但这些人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气息,不像是正规军。
像是专门替人做脏活的那种人。
他看见某一把刀之后认出来了。北境那边用来干暗活的刀,身上带“巽”字烙印的那种。
他们的主子,手伸得比殷逐远。
他没有下马,把缰绳在左手腕上绕了一圈,右手缓缓探向腰侧。山河定的剑柄冰凉,握进手心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好像比刚出门的时候更冷了一些。
坡顶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那些人动了。
先是两边的坡上同时往下冲,六个拿刀斧的,脚步压得很低,像一群贴着地皮移动的灰影子。与此同时前后路口的矛手往前逼了两步,不急着冲,但把退路封得很死。
玄漪拔剑了。
剑出鞘的声音格外清亮,剑身从鞘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道细长的白光。他左手松开缰绳,在青骢马臀上拍了一下。马往前撤了两步让出位置,而他自己从马背上腾身而起,靴尖在脚蹬上借了力,整个人往左侧冲下来的那三人迎上去。
第一个人的刀从高处劈下来,他侧身让开刀锋,剑脊贴着对方小臂向上滑,在肘窝处一拧。那人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去,插进路边的枯土里,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被他一脚踹在膝弯上跪了下去。
他借着这一脚的反推力转向右侧,第二把刀已经到了面前。他没有退,剑尖往上一挑,贴着对方刀背偏了一寸,那人的刀锋从他肩侧擦过去,割开了外袍的肩缝,但没有伤到皮肉。他的剑收回来的时候在那人肋下划了一道,不深,但那人顿了一下,血渗出来染了半边衣襟,往后退了两步。
坡顶上又传来一声口哨,这次更短促、更尖。剩下的人同时压了上来。
玄漪没有数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不能退,退了后面就是南赋城的方向,这些人堵在这里就是为了拖住他。他的剑在晨光里翻飞,人从一群灰影中间穿过去的时候,袍角被割开了一条口子,袖口上也见了血。但他站住了,没有倒,也没有后撤一步。
地面上躺了三个人,剩下的还在围着他转,步子慢了一些。有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向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腰后的短弩。
玄漪看见了。他往左侧移了两步,借着倒在地上的一个人挡住了那条角度,然后在对方露出破绽的瞬间,他动了。
剑从下往上撩,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小圈,准确地架住了那人的弩臂。另一只手里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捡起来的一截断矛杆,反手砸在另一个逼上来的人肩窝里,那人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但他没有恋战。
那些人还在围,人数还有七八个,身后官道南边隐约传来马蹄声,不知道是殷逐的人还是别的。
玄漪收了剑,往后退了两步,翻身上了马。马一直等在旁边没有跑远,他踩蹬坐稳之后扯了一把缰绳,马头调转向北,蹄子刨了一下地面,撒开腿冲了出去。
身后有人追了几步,没有追上,箭从后面射过来,插进了路边的土里,离马后蹄不到两尺。他伏低身子贴着马背往前跑,风从耳边灌过去,把一切声响都拉远拉薄了。衣袍肩缝被割开的地方漏着风,冰凉地贴在他肩膀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查看肩上有没有伤口。他只是在心里把一件事又确认了一遍,肃王的人已经在这条路上等着他了。不是殷逐安排的人,是另一拨。
说明殷逐那边的粮草和情报线背后的人,已经在南赋城外布了自己的局。
他伏在马背上,青骢马的四蹄翻起泥块和枯草,沿着官道继续向北奔去。
同一时间,南赋城。
季许风还是整理了一下头发才出来走动,他扎了一个半束,头顶的发用一根深灰细绳扎在脑后,从玄漪房里偷了两个银饰,分别在耳背后,有些许贵公子感。发尾松散地垂到肩上,额前和鬓角留了几缕碎发,被他随手拢到耳后又弹回来。风一吹,那几缕碎发就贴在颧骨边晃,他也不怎么管了。
季许风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看见城门已经关了。
守城的士兵正在往门后加顶杠,两根粗木斜着架在城门内侧,头顶上有人正把一筐一筐的沙袋从城墙上往下运。他站在城门洞里面,看着那些士兵的动作,又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方,旗子在风里被拉得笔直,上面那面玄色的南赋城旗边缘被风撕成了细丝,还在拼命地飘着。
迟玹从城墙楼梯上走下来,步子很快,双刀挂在腰侧,刀柄上的皮绳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蹭着腰带。她看见季许风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玄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