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茶凉（第1页）

天亮之后，季许风进屋内，把令牌和那页散页并排叠好，用一块布裹了塞进怀里，风不还挂在腰侧。

他穿过城主府侧面的回廊，绕过清晨正在洒扫的杂役，从西侧偏门出去了。

偏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有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下堆着昨夜被风刮落的枯枝和碎叶，踩上去发出干裂的脆响。他在巷口站了片刻，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转过弯往官道方向走去。

南赋城的秋天已经到了尽头。官道两边的田地已经收尽了，只剩一截截枯黄的茬子立在土里，边缘被霜打过之后泛出暗褐色。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隐隐的寒意。

他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没有遇到行人，直到前方路边出现一座茶摊。竹竿挑着一面旧布帘，帘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露出里面几张条凳和一只正冒着白气的陶壶。

他本来没打算停，但茶摊里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官道坐着，正在低头往碗里倒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不急着走、也不担心有人来找他。季许风离他越发的近，几步之后，那人恰好倒完茶放下陶壶，偏头往官道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季许风。

季许风察觉到视线后在边上站住了，也看见了他。

倒茶那人穿着深灰褐色的外袍，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晒得偏深的小臂。面容偏阔，眉骨平直，鼻梁端正，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从唇角斜向下收进下颌边缘。

他看见季许风的瞬间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碗站起来，动作带着一种沉稳和流畅：“风十三？”

他看了对方几秒，然后认出了那张脸：“谢安？”

谢安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道疤被牵动了一下：“你还没死啊？”

“开口咋就说这话呢？我没死很奇怪吗？”

季许风走进去在条凳上坐下来，把剑从腰侧解下放在桌边，铜铃铛碰到桌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他看了一眼谢安面前的茶碗：“你在这儿坐了多久了？”

谢安重新坐下，给他倒了一碗茶推过去：“路过南赋城，听说这边在打仗，就在这儿等了两天。”

他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从季许风脸上移到腰侧那把剑上，停了一下：“你看起来还行，比上次看见你的时候精神很多。”

“上次看见我是什么时候来着？”

“可能三四年前左右吧，我也不太记得了，”谢安把茶碗放下，“诶，有次落沙原南边，就殷逐被砍两根手指那天。我正好在十里外的一个镇子上养伤，有人跑来说什么，那边有人把赤砂城三当家的手给削了，我猜就是你。”

季许风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接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粗茶，带着碎梗的涩味，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有一层粗糙的热意：“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谢安也喝了一口茶，平淡道：“我南边的老宅有人要买，我回去收拾了一下。回来的时候就听说南赋城被围了，就停下来了。”

他又说：“没想到在这遇到你，还好我留下来了。当年你帮过我的事，我一直记得。我欠你一次，你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随时提。”

季许风看了他一眼：“不用了，你当初把第五的位置让给我，就已经还了。”

谢安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摊的风把布帘掀起来又落下，露出官道尽头一片灰白的天色。

“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你内力武功在我之上，”他说，“我当初让得心甘情愿。”

他停了一下：“但你这个人不争名，不争利，也不喜欢让人知道你的事。我让了，你接了，然后你转身就走了，后来有人问起风十三是谁，都没人说得清你到底长什么样。”

季许风把茶碗放下：“说清了对我也没好处。”

谢安没有反驳。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皮纸放在桌上，往季许风的方向推了一下：“我从南边来的时候经过一条山路，看见一支车队在赶夜路。车的尺寸和轮距不像是本地商队的，上面的封条盖的是北境官印。我抄了一份他们卸货的记录，你看看有没有用。”

“你居然会做这些事？”

“玄漪是个好人，我也是为了他才留了一份心眼。”

季许风低头看了那卷皮纸一眼，没有立刻拿。他抬眼看了看谢安：“你抄这个的时候有人看见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