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许风躺下去之后眼睛闭了半天,意识反而越来越清楚。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撞在窗纸上,啪的一声轻响。那只橘猫照例蹲在他门口,尾巴一下一下扫着青砖地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回来面朝外,最后把被子一掀坐起来,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了,光着脚踩上凉冰冰的地面。风不还靠在床头他没拿,拉开门,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橘猫仰头看他,喵了一声。
季许风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压低声音说:“别叫,把你城主吵醒了明天又该问我了。”
他学着某人的语气,缓缓说道:“你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去?”
橘猫没理他,跟在他脚后跟着走。
他没往别处去,熟门熟路地绕过城主府侧面的回廊,从城墙东南角那条隐蔽的窄梯钻了上去。楼梯比白天黑得多,他靠手上的触感摸着墙上那些被风磨圆了的砖缝往上走,最后推开头顶那块松动的小木板,钻出来的时候,南赋城的夜风罩了他一脸。
秋天末尾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带着远方山野里枯草燃烧后的余烬味。他坐在那个熟悉的垛口上,两条腿悬在外面,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了一眼天——月亮没出来,星星铺了一层又一层,密得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没有酒,没有茶,没有做任何事的念头,就是坐着。
橘猫蹲在他脚边,尾巴偶尔扫过他的脚踝。远处城墙上的巡逻兵交接换防的号子声远远传来。城里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暖黄色的光,像不肯睡的几只眼睛。
季许风看了一会儿前方黑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很轻,像是有人踩着砖石上来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旁边的垛口上多了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袍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像一截没融完的月光。那人盘坐下来的时候动作不重不轻,肩膀落在他旁边大约一拳的距离,没有碰着但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空气的温度变了。
玄漪没有说话。
季许风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城墙垛口上,看着前方黑沉沉的南赋城夜色。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季许风外衫的一角被掀起来碰到了玄漪的衣袖,又落下去。
橘猫转头看了一眼玄漪,认出了这个人,又低头继续趴着。
时间在砖缝里慢慢磨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季许风笑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种气音。他偏头看了玄漪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面?”
玄漪看着前方,语气平平:“你房间门开着,猫不在门口,我就猜到了。”
“你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找猫?”
“出来找你。”
季许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没有问找来干什么。他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外衫右边的一角扯了扯,往玄漪那边搭了一截——意思是:风有点凉,你穿着单衣坐着不冷?
玄漪低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膝上的那一角衣料,没有拿开,也没有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季许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在夜里听上去不太像他自己:“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也喜欢找高处坐着。山崖、大树、别人家屋顶,什么地方都坐过。坐久了风一吹人就像被吹薄了一层,然后就能睡着了。”
玄漪只是听着,他没有转过头来看季许风,视线还是落在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城郭轮廓上。
他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你来了南赋城之后,常常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