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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落城头(第1页)

季许风在前头带路,玄漪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城主府后院的月洞门,绕过一片正在落叶的梧桐林。季许风对南赋城的路已经熟得不像一个只住了两个月的人。

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段墙根下长了野薄荷、哪家铺子门口的狗不咬人,他全都摸得门儿清。

玄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想。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把南赋城走成自己家的?

他们最后停在南城墙东南角的一段矮梯前。这段楼梯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藏在城墙与民居屋的夹缝之间,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有路。季许风侧着身子挤进去,回头冲玄漪勾了勾手:“上来。”

玄漪看着那条窄缝,又看了一眼季许风脸上的表情,没问为什么,跟着侧身挤了进去。

楼梯是砖砌的,很旧,边角被风雨磨得圆润光滑,落脚的地方有浅浅的凹痕——不知道多少年多少双脚踩过。季许风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墙,铜铃铛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叮叮当当响得格外清脆。

他上了大约四五十级台阶之后,侧身推开头顶一块松动的小木板,一束橘红色的光从洞口灌进来,劈头盖脸地罩在两个人身上。

玄漪眯了一下眼。等他适应了光线、从洞口探出头去,他看见了一片他没有见过的南赋城。

他们在南城墙东南角的一个隐蔽垛口上。位置偏、低,不像正经的城楼那么高,但视野恰好落在城中最开阔的那一片——屋脊层层叠叠铺开,街巷像灰色的河流在屋顶之间蜿蜒,城门方向的三面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是青砚山的轮廓,秋天把山染成深深浅浅的黄和赭红。再往南,官道变成一条淡黄色的细线,消失在暮色里。

落日正好卡在两片山的豁口之间,橘红色的一大轮,光线铺下来的时候整座城都暖了。

季许风把酒坛放在垛口的砖面上,两个碗并排放好,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双腿悬在城垛外面晃着。

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玄漪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垛口只有一尺多宽的砖面,坐下之后可能肩膀会挨着肩膀。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了下去。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大约两指的距离,没有碰着,但能感觉到对方衣料带起的风。

季许风把酒坛拍开泥封,倒了两碗。琥珀色的酒液在陶碗里晃荡,被落日的余晖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端了一碗递给玄漪,自己端了另一碗,喝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气声:“沈叔藏了八年的竹叶青,让我拿出来了。”

玄漪端着碗没有喝:“沈千灯知道吗?”

“知道,”季许风理直气壮,“我说你要喝,他就让我拿了。”

玄漪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我什么时候说要喝了?”

“现在,”季许风用碗沿碰了一下他的碗沿,清脆的一声,“你都上来了,不喝多亏。”

玄漪看了他两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醇厚,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回甘。他把碗放下,没有评价,但也没有再放下——端着碗的手自然垂在膝上,指尖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城里的炊烟正从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来,混着炒菜的味道、烧柴的味道、偶尔几声狗叫和小孩跑过的脚步声,从下面浮上来,灌满耳朵。这种声音在城楼上听起来特别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季许风喝着酒,脚悬在城墙外面轻轻晃着,铜铃铛偶尔响一声。他看着前方的落日,忽然说:“我第一次上城墙那天,是迟玹带我来的。”

玄漪转头看他:“什么时候?”

“就那回你让我上城墙看看,迟玹说要跟我一起,”季许风回忆了一下,“那天下雨,没看成落日。迟盅后来跟我说,你下次天气好的时候来,南赋城的落日很好看。”

他偏头看了一眼玄漪:“他说的没错,是挺好看。”

玄漪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城门方向那几面旗子上,旗被风拉直了又卷起,卷起了又拉直,像是某种不会停的呼吸。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很久没有在这里看过落日了。”

“多久?”

玄漪想了一下:“大概五年?上一次还是迟玹刚做统领那年,她说城墙上风景好,非要拉我上来看。”

“那你错过了不少,”季许风又倒了一碗酒,递给他,“从今天开始补回来。”

玄漪接过碗,这一次没有犹豫,喝了一口。酒温在唇齿间化开,他忽然觉得这个味道跟他在书房里独自喝过的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旁边的风不一样,也可能是因为旁边的人。

季许风没有催他说话,也没有找话题。他就安静地坐着,喝酒、看落日、偶尔晃一晃脚。过了一会儿他指着城西方向说:“你看那棵老槐树,影子又拉长了,比我刚来那天长了差不多一截,说明秋天真的要过了。”

玄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归雁楼门口那棵槐树的影子确实斜斜地铺过大半条街,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你每天下午都坐在这上面?”玄漪问。

“也不是每天,”季许风想了想,“可能刮风下雨不来,可能太热了不来,可能沈叔找我喝酒的时候不来,大概六成日子吧。”

“为什么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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