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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于城下(第3页)

“季公子,”他站起来,桌子上的卷宗已经合上了,整整齐齐地堆在桌面左侧,占去了大半张桌面,“您来调文书?”

季许风没有接他提起来的话题。他靠在门框边,没有走进去,目光从宋延的脸上移到他桌面上那堆卷宗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开口:“殷逐行军路线的过路记录,你这边有没有存档?”

宋延没有犹豫,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卷薄册,翻开两页,放在桌面靠外侧的位置:“您说的是定风关西侧那段山路的记录?这个月月初到前天,所有关隘的通行记录都在这里,您可以看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您要找哪一段我帮您指出来”的配合感。

季许风走过去,低头翻了几页。记录很清晰,日期、时间、通过人数、携带物资、方向,每一条都写在对应的格子里,字迹端正。

他翻完合上,抬眼看了宋延一眼:“定风关那边的人说沿途发现了新翻的车轮印,比赤砂城那边的轮距宽,你这边没记录到异常?”

宋延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不会注意到,但季许风在门洞里被围困过上百次,他分辨得出一个人犹豫和掂量之间的差别。宋延的停顿属于后者。

“我这边接到的记录都是关隘报上来的,”他说,“如果车队绕过了关隘走野路,这里确实不会有记录。”

季许风点了点头,把卷册推回桌面中间:“那有没有哪条野路是有人走过的?”

宋延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像是在思考措辞:“季公子,野路走的人多,但也容易出事。殷逐要来攻城,他不会冒风险走完全没路的区域,他选的路必定是有人探过的。您是怀疑他的人走了我没有记录的路线?”

季许风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跟上面问题无关的话:“你昨天的油灯挺亮的,烧到很晚。”

宋延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没有慌乱,但眼睑下缘绷了一下:“最近军务忙,积了几天的文书没整完。”

季许风没有追问,站直了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漫不经心地说:“你这份记录我先记下了,有需要再来找你。”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他没有回头去看宋延的表情,但他走回走廊之后没有立刻回偏厅,而是绕到了文书房侧面那扇朝北的窗外站了片刻。

窗纸透出来的光线很均匀,看不出来里面的人正在做什么,但季许风听见了一声椅子被推回原位的细响,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桌边移到架子的方向,停了几秒,又回到桌边。

他听到这里,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季许风在天黑之后再次来到文书房侧面。他没有走正门,从走廊尽头的窗口翻了出去,踩着檐角绕到文书房北侧的窗外。

窗纸透出来的光跟昨晚一样暗,像是只点了一盏灯放在角落。他蹲在窗外停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人走动,然后推了一下窗框,居然没有从里面锁死,他抬手把窗扇抬起来半尺,侧身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亮着。桌面上白天见过的那些卷宗堆放回原处,整齐得像是没有被人翻动过。

季许风没有去看那些卷宗,他走到书架侧面蹲下来,沿着书架底部的接缝摸了一圈没有找到明显的暗格开口,但他注意到书架第三层靠墙那几本书的侧面有一道极浅的擦痕,是油灯灯架边缘和漆面之间反复摩擦留下的痕道。

他把那几本书逐一抽出来,最里面那一本的后面露出一个窄缝,夹着一沓没有装订的散页。他抽出来没有翻看就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把书按原样插回去,退到窗边,翻出去,把窗扇归位。

从文书房到偏厅的路不算远,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停顿。

推门进去的时候玄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枚令牌,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季许风和他对视,把那沓散页放在桌面上,在令牌旁边摊开。纸页上的笔迹比白天看见的那些记录潦草,没有编号,没有盖章,每一页都是手写的单条记录:日期、方向、人数。

其中一页上面有一行字被涂改过,墨迹覆盖了原来的内容,但在光照下隐约能看出下面有一个“北”字和一个方向箭头。

玄漪低头看了一眼那页被涂改过的记录,抬眼缓缓问道:“他会承认自己写过吗?”

季许风嘴角微微一提,无所谓道:“不用他承认啊。”

他站在桌边,风不还的剑鞘抵在地面上:“他只要知道有人进过他那间屋不就行。”

窗外的夜色还深着。远处的城墙上又传来一声号角,比白天的短,是换防的信号。

南赋城的夜正在慢慢过去,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桌面上那沓散页摊开着,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是被反复翻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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