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来得格外早。
傅星眠踏进家门时,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落在肩头,却驱不散浑身的寒凉。玄关处摆着父母刚换下来的外套,客厅灯火通明,气氛沉寂得吓人。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可这种死寂的沉默,比歇斯底里的争执更让人窒息。
他轻手轻脚换鞋,低头换拖鞋的瞬间,余光瞥见茶几上多了一部闲置的老年机。
母亲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目光淡淡扫过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以后不用智能手机了,上学放学只用这个。只能接打电话,没有社交软件。”
傅星眠的指尖骤然僵住。
最后一点、仅存的、可以偷偷喘息的缝隙,也被彻底堵死了。
从前上交手机,他尚且能在深夜父母熟睡后,借着拿水的间隙,偷偷解锁看一眼消息。可现在,这部只能通话的老年机,彻底斩断了他和外界所有隐秘的联络。
他喉咙发紧,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我们不是要逼你。”父亲放下手里的报纸,抬眼看向他,字句沉重,全是老一辈刻板的执念,“星眠,你是正经读书的孩子,不该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耽误。你和那个陆同学,从此彻底断干净,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又是这样。
永远是为他好,永远是替他规划人生,永远把他和陆砚辞的真心,定义成肮脏荒唐的杂念。
傅星眠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酸涩与不甘,乖乖点头,不再辩驳。
他知道,所有的解释都是徒劳。
在根深蒂固的世俗偏见面前,他们的相爱,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晚饭吃得格外安静。碗筷碰撞的轻响,成了家里唯一的动静。父母轮番叮嘱学业,反复敲打他,不许私下往来,不许胡思乱想。
傅星眠全程沉默应答,一口口扒着饭,味同嚼蜡。
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陆砚辞的那句话——我和你一起担。
可他怎么舍得。
他被困在家人筑起的牢笼里,进退两难,还要拉着肆意坦荡的陆砚辞,陪自己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夹缝里,承受流言、压力与无尽的克制。
入夜,傅星眠坐在书桌前刷题。
窗外夜色浓稠,晚风敲打着玻璃,沙沙作响。摊开的习题册密密麻麻,可他盯着题目许久,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桌肚里,笔袋最深处,还藏着陆砚辞写给他的那张便签。
那是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的微光。
他犹豫了很久,从草稿本上撕下一页干净的纸,借着台灯柔和的光晕,慢慢落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惶恐,没有写压抑。
他怕自己的负面情绪拖累陆砚辞,怕眼底的脆弱会让对方担忧。
字迹清浅工整,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我很好,家里一切如常,我会好好读书,你别担心。最近降温,记得添衣,别熬夜刷题。】
纸很短,话很浅,藏起了所有濒临崩溃的委屈。
他只想让陆砚辞安心,只想让那个永远坚定护着他的人,少一分牵挂,少一分疲惫。
写完,他仔细对折,压平边角,小心翼翼藏进书包夹层。
这是他们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牵绊。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薄雾依旧笼罩校园,冷空气席卷整座教学楼。
傅星眠走进教室时,眼底又添了淡淡的青黑,脸色愈发苍白。他习惯性抬眼,斜前方的少年早已落座。
陆砚辞脊背挺直,低头预习功课,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清冷又安稳。
似是感知到他的目光,陆砚辞微微侧头。
一瞬的对视,无声无言。
傅星眠迅速收回视线,心跳却早已乱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