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
崔宅。
梦魇袭来,眼前明明灭灭,竟是一间狭小的屋子,她趴在床边,握住一个人的手。
“小六,我命不久矣,床边盒子里有我的私藏的地契和铺子,还有一枚戒指,你低价卖了去,带着孩子走,不管去哪,不要再回来。”
“阿姐,我不能抛下你……”
“阿姐——————”初六泪流满面。
躺在床上满身是血的妇人突然推了她一把,胸前一阵疼痛,便到了马车上,狭小的车厢摇晃颠簸,尘土飞扬,官道不能走,只能从小路走。她抱着孩子,只得用钱财雇了镖局护送,羊奶不易得,婴儿一路上饥饥饿饿,一路颠簸下来,殚心竭虑,这才安稳到了玉京城。
夜半大梦初惊,初六骤然睁开眼眸,大喘着气,彩玉看她额头一片薄汗,心神恍惚,递上帕子,忙问,“姑娘,可还好?”
她恢复清明,接过帕子,缓缓摇首,“无事,就是……梦到了阿姐。”
彩玉扶着她坐起身,宽慰道,“姑娘别忧心。”
“许是我们多心了。”
初六心下不觉,也没有证据,掩下眸中神情。
她来到崔氏已有两个月,
阿姐死在来京的路上,难产血崩而亡。
阿姐原是崔氏二房的庶女,被宗族们吃绝户,走投无路之际,被崔氏找回。
而她,是被阿姐捡回来的。
生母柳姨娘于半年前去世,阖府上下从没人见过阿姐的长相,她这才冒名顶替,带着阿姐的女儿,投奔到崔氏。
在崔氏庇护下,定能将阿姐的遗孤平安养大。也幸亏崔氏老祖宗心善,不愿襁褓婴儿受难,这才将她们孤儿寡母带进宅中。
…………
天色渐渐亮堂起来,卯时彩玉叫醒沉睡的初六,
“姑娘,该起身收拾了。”
今儿是崔氏老祖宗寿辰,依着“做九不做十”的习俗,提前一年庆贺,二房儿媳李氏主办,阖府上下皆各司其职,张灯结彩,为老祖宗古稀之年添福增寿。
为了讨老祖宗欢心,还特意请了戏班子来耍耍技艺。
日头照在粉白高墙,班主带着拿着家伙事的伙计沿着挂满六角纱绸灯笼的抄手游廊行去,避开贵人,便见临水小榭,也悬着几盏红皮灯笼。
伙计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被班主发觉后立即叫骂,没见过好货的玩意儿,好好当差,别把眼珠子掉出来了!
伙计慌忙收回眼神,讪讪低下头,视线避开堂前热闹,无意间落向侧边敞开的小院里。
那院门向内开敞,两个洒扫丫鬟在院内心不在焉的清扫院子,边干活边说,“你瞧见没有,就连老家主致仕之前的同僚都来了不少呢,大爷正在大门处迎接呢。”
“那这阵仗可了不得,连大爷都告假在家迎客。”小丫鬟惊奇道。
那边讨论声隔院传来,声声入耳。
这边卧房内堂的软塌上坐着两人,奶娘抱着幼婴喂奶,另一侧坐着的妇人斜靠在软枕上,偏着头瞧着奶娘怀中的女儿。
等孩子吃饱后,奶娘轻轻摇晃着襁褓,递给妇人,躬身退下了。
那妇人体态轻灵,素面不施粉黛,面容稚嫩,若不是绾着寻常妇人的发髻,丝毫不觉是生养过一个孩子的母亲。
初六怀里抱着女儿,熟稔的轻轻拍打,听见院外的热闹嘈杂,也没有丝毫波澜起伏。
“彩玉,你帮我把给老太太的寿礼收好,咱们去堂前祝寿。”等襁褓中的女儿熟睡,放入摇车后。
初六轻声吩咐,狡黠笑着,“今儿个寿宴上山珍海味应是许多,咱俩可得多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