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民随手递给陆怀远一张名片,陆怀远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王建民,天启集团政策研究室主任。
他把名片放进衬衫口袋,语气恭敬谦卑:“王叔在政策研究方面是前辈,以后还得跟您多多请教。”
老王摆摆手,“请教谈不上,你爸在集团的时候那才叫真刀真枪,我那会儿就是在他后面打打杂。
傍晚来的天启内部校企的赵主任,进门先跟陆文起握了手,然后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打印稿递给陆怀远。
“小陆,这是我校下半年调研项目的选题范围,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你爸当年可是集团最年轻学历最高的部门领导之一啊。那时候我们一起集中培训学习,他是小组长,上台发言从来不用稿子,底下的人听得鸦雀无声。”他顿了顿,“要不是。。。。,现在你也不用自己出来跑这些。
陆文起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嘛,我就等着光荣退休了。”
陆怀远接过打印稿,粗略扫过几页,“谢谢赵主任,我回去一定仔细研究。”
赵主任摆摆手,“别叫主任,叫赵叔。”
晚上九点,最后一拨人走了,陆文起靠在床头,脸有点浮肿,止疼针的药效过了,撑了一下午,现在连抬手拿杯子的力气都没有,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
老沈进来把床放平,陆怀远起身去医生办公室。
雨还在下。
老沈在走廊里跟护士交代明天输液的事,声音隔着门闷闷的。
接下来两周,来探病的人没断过,病房慢慢变成了一个小型的会客厅,老沈隔两天就分一批水果给护士站,来探视病人的椅子从一把加到三把。
陆怀远渐渐琢磨出点味儿来,开始积极起来,每天都把自己打理得清爽利落,跟来人握手寒暄,交换名片,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来路。
这段时间,对每个来探望自己的人,陆文起都用同样的话开头,“这是我儿子陆怀远,刚回来,现在留在了X大,回国还没站稳,以后多给照应着点。”
然后靠在床头听他们和陆怀远聊,偶尔插一两句。
说这些的时候陆怀远的语气不重,和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没区别,谁在什么位置,可以在什么方面请教,每句话都落在实处。
就像一场博弈与置换,陆怀远渐渐发现自己在享受这些事,他甚至发现自己能在第一次见面就判断出对方是带着诚意来的还是来还人情的。
王叔想通过他搭上X大的学术资源,李院长想拉他进x院的项目组好还陆文起当年的人情,赵主任想在校调研报告上加他的名字以便跟上级汇报时多一份学术背书,陆怀远都能在正式开口之前就猜到对方的诉求。
这个时候的陆怀远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面带微笑的问王叔研究室现在的人员情况,点出赵主任调研项目的经费规模和周期。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真心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没有锋芒毕露的野心,多了点到为止的妥帖。
根本就不需要人教,陆怀远太他爸熟悉这套话语体系了,看来很多东西真的都是与生俱来的,尽管父子俩真正待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多少。
周一住院部关闭访客通道,陆文起吃过早饭依旧靠在床头翻看报纸,翻了两页忽然开口:“老冯他有个儿子在O市高校系统内,你以后没准用得上。”,语气和之前交代人脉时一样。
陆怀远坐在陪护椅上,一直在翻记录的本子,乍一听见这话惊讶的抬头看他爸。
那天傍晚,老沈和陆怀远在吸烟室吸烟,老沈一直沉默地盯着窗外的点点灯光。
“沈叔,我爸把这些人叫来,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原因吗?”
沈叔用大拇支着下巴,感慨,“你爸这辈子人情债不少,不管哪种都是以前没有什么机会,世事无常,再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嘛。现在因为知道你爸病了,有心的都来了,那么就全摊在桌面上了。你爸也想用最后这点人情给你织个网,不管你以后用不用得上,这个网织好了,你就不是一个人站在那。”
陆怀远看着手里挺长的烟灰,随手掸在了地上。
陆文起出院那天坚持不让人扶着,自己步伐稳健地走在最前面,不太像一个刚从病床上起来的人,老沈拎着一个大袋子检查结果和片子跟在后面。
陆怀远走在最后,手里抱着他爸在住院期间翻完的那摞报纸,孙老师一直都在X市基地出差联系不上。
等车开出住院部门口的时候,陆文起冷不丁的开口,“小周应该还没开学呢吧?”,不冷不热,问完也不等陆怀远回答,就转头看车外。
陆怀远嗯了一句,也看向车外,他和周岸的最后一条短信,还停留在两周前那句知道了,之后再怎么发短信,周岸都没有再回复过。
打了半天字还是删了,陆怀远决定直接过去。
从他这飞O市的航班最近一班是中午十一点十分,陆怀远打车直奔机场,在车上才顾上给老沈发消息:“沈叔,我今天必须去O市,我爸这边就先麻烦你了。
”老沈回得也很快:“去吧,老爷子这边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