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破。
沂、泗两河的浑水终于退去,只留下一地发黑的淤泥。
白门楼上,那杆巨大的“曹”字大旗被凌厉的北风扯得猎猎作响,旗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弯折声。
刀枪林立。
守在两侧的虎卫营甲士站得笔直。头盔下,是一张张冷硕、毫无表情的脸。冰冷的冬雨打在他们的铁甲上,顺着甲片滴进积水的石缝里。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冬雨如牛毛般细密,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曹操端坐在白门楼正中央的帅椅上。
宽大的玄色大氅上,沾着十几日攻城战里洗不掉的浓重血腥气。他的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
阶下,五花大绑的吕布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他身上的兽面吞头连环铠已经残破不堪。肩甲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边缘翻卷,露出里面被血污浸透的粗布中衣。护心镜碎了一半,上面还挂着不知是谁的肉屑。粗大的麻绳勒进他的皮肉里,将他的双臂死死反剪在背后。
“曹孟德!你我联手,这天下唾手可得!”吕布双膝跪在湿冷的石板上,脖颈上的血管偾张,因愤怒而剧烈搏动着。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死死绷紧。
他奋力挣扎着,铁塔般的身躯带着麻绳发出崩紧的闷响。
两名粗壮的力士拼命压住他的肩膀,却险些被他掀翻。
曹操没有看他。
连视线的余光都没有分给阶下那个曾经天下无敌的男人。
曹操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吕布的头顶,落在了身侧的人身上。
郭嘉。
天青色的深衣外,裹着那件雪白的狐毛披风。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几乎要融入这灰白色的冬雨中。寒风穿堂而过,他的肩膀在披风下隐隐发抖。每一次呼吸,都会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奉孝。”曹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觉得呢。”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那只冷得发僵的手,拢了拢披风。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狐毛里,只露出一双漆黑、平静的眼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吕布。
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折断的兵器。
“吕将军确实勇冠天下。”郭嘉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白门楼上,却像刀锋划过冰面。
“但可惜。吕将军这头猛虎,没有主人。”
听到这句话,曹操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他的视线终于在吕布身上落了半秒。他知道郭嘉接下来要说什么。
郭嘉停顿了一下。狐裘下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从丁建阳,到董仲颖。”
郭嘉看着吕布被雨水冲刷的脸,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吕将军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给义父送终。主公若留你,这天下人是该夸主公宽宏,还是笑主公准备做你的第三个干爹。”
白门楼上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风卷过城门楼子的呼啸声。
吕布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个裹在狐裘里的单薄身影。
“你这病鬼。”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无路可退的困兽感,“若我画戟在手,必先杀你。”
他向前猛冲,两名力士被拖拽得膝盖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郭嘉眼皮未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