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夏,邺城大将军府,室内摆着六座巨大的冰鉴。
白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顺着青石砖的缝隙蔓延。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药味混杂着冰块融化的水腥气。
袁绍躺在宽大的木榻上。
眼眶缩进去。
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呈现出能看见青筋的蜡黄色,紧紧裹在骨头上。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呼吸。
帐幔低垂。挡住了一半的光线。
审配跪在床沿,膝盖深陷在厚重的地毯里,额头贴着手背。
肩膀的甲片随着微弱的颤抖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主公……”
声音被压得很低。在空旷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袁绍的眼皮动了动,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球布满血丝。浑浊不堪,视线扫过床前的人,袁谭站在左边,距离床榻三步远,右手握着剑柄。
拇指指腹在纯金的剑首上反复摩擦。
剑首上印出一点汗湿的痕迹。
袁尚站在右边,背着双手,下巴微微抬起,锦缎的袖口擦过玉佩,兄弟俩谁也没看谁。
呼吸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彼此交错。
逢纪和郭图各自站在他们身后。
头垂得很低。
眼睛盯着地砖上的花纹。
袁绍的嘴唇开合。
干瘪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表面起了一层白皮。
他盯着横梁上繁复的雕花,雕的是四世三公的绶带,官渡,仓亭,曹阿瞒,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漏着气。
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
紧紧抓住黄色的丝绸被角。
骨节用力到极致。指节完全泛白。
指甲边缘渗出血丝。染红了丝绸的一角。
“主公!”审配猛地抬头。
头盔碰到床沿,发出一声钝响。
袁绍上半身弹起,眼睛睁得极大,眼球凸出。眼角几乎撕裂,他凝视着南方,胸腔剧烈震动,一口黑血喷出,溅在黄色的丝绸被面上。
血点迅速洇开。像一朵朵盛开的黑梅。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床头那方大将军印上,青铜印纽泛着冷光,袁绍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