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江风卷着刺鼻的焦糊味,如同黏腻的网,铺天盖地罩在南郡城头。
战船的残骸仍在江面上沉浮。焦黑的木板边缘冒着微弱的火星,在江流的拍打下忽明忽暗。江水被血污染成了暗褐色,断裂的旌旗缠绕着残肢,顺流而下。
华容道的泥泞裹满了曹操的战靴。干涸的泥块随着他沉重的脚步,从玄色甲片上扑簌簌往下掉。
他的头风又犯了。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跳动,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神经上来回拉扯。
回到帅帐。
侍从端来铜盆。热水冒着氤氲的白气。
曹操将双手浸入水中。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温水,引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水面迅速变得浑浊。洗去泥污后,手背上赫然露出几道细碎的血痕。那是穿越华容道芦苇荡时留下的割伤。
他没有擦手,任由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砸出一点点深色的印记。
帐外的寒风透过门帘缝隙钻进来,卷起炭盆里的几点火星。
曹操在炭盆前站定,随手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渐暗的兽炭。
火光跳动着,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
他下意识地向右首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去,似乎在等那个人出言讥讽几句他的狼狈,或是拢着大氅咳着嗽,往火盆里丢进一截枯枝。
但右首寂静无声。只有冷风灌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曹操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无声地搭回炭盆边缘。
夜幕降临,南郡的帅帐内点起了所有的铜台烛火。
惨淡的酒宴。
帐内死一般寂静。众将分列两旁,低着头。呼吸声压得很轻。
荀攸垂着眼睑,盯着地面上的青砖缝隙。程昱的手背上还有两道未凝结的血痕,他正用左手狠狠按着右腕。许褚的铠甲破损严重,胸前一大块焦黑的痕迹。
曹操坐在帅案后。
他伸手去端案上的酒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铜樽在掌心留下冰冷的触感。酒液微微晃动,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曹操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渍溅在衣襟上。
辛辣的酒液顺着咽喉滚落,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嗽得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胸膛里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闷响。
许褚向前迈出半步,被曹操抬手制止。
曹操止住咳,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目光向右侧偏转。
右首第一个位置,放着一张空案几。案上没有公文,没有酒盏,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浮灰。
曹操的动作顿住了。敲击案几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个位置。目光发沉。
营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