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
许都的雨下了整整七日。
宫殿青砖上的水渍渗出一种类似干涸血迹的暗红色。雨水顺着重檐歇山顶的瓦当砸下来,在白玉阶前溅起一排水雾。
曹操站在巨幅羊皮地图前。
他的脊背比十年前塌下去了两寸。
指节压在荆州的位置。那里的羊皮已经被粗糙的指腹磨得发白。
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风箱拉动时的沉闷。
战报是被甲士双手高举着送进来的。
泥水顺着甲士的裙甲滴落。滴答。滴答。
水渍在青砖上洇开。
于禁七军覆没。庞德授首。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大殿内死寂。
群臣跪伏在地。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砖。
百官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如同被困在网中的虫豸。
“迁都。”
有人打破了寂静。声音颤抖。
曹操缓缓转动眼珠。
那是丞相主簿。他的额头狠狠贴在地上。官帽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透。
“许都距宛城太近。避其锋芒。”主簿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曹操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手指习惯性地向右侧虚点了一下。
“奉……”
他狠狠咬住后槽牙。声音卡在半空。
右侧空无一人。
只有一根冰冷的青铜柱立在那里。柱身上雕刻的蟠龙睁着没有温度的眼睛。
青铜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曹操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三息。
指尖微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他收回手。将长袖负在身后。
袖口擦过甲胄的边缘,发出沉闷的皮革摩擦声。
“不迁。”曹操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相互碾压。
司马懿从谋士的队列末尾走出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刚好踏在青砖的接缝上。
靴底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联吴抗关。”司马懿垂着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玄色的鞋尖上。
“孙刘联盟貌合神离。许以江南封地,孙权必袭其后。”
曹操看着司马懿的头顶。
司马懿的脊背挺得很直。
那件玄色的朝服穿在他身上,没有一丝褶皱。
脉搏的跳动在司马懿的侧颈处隐约可见。平稳。冷硬。
曹操重新转过身。
目光落回地图上的荆州。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准。”
大殿内响起整齐的叩首声。衣物摩擦声如潮水般退去。
百官鱼贯而出。
殿门合拢。光线被阻断在门外。
曹操闭上眼睛。
他的手习惯性地往袖口里摸索。
那里曾经总是放着一块边缘磨损的竹简。
带有体温。带有药苦味。
现在那里是空的。
指腹只触碰到了冰冷的丝绸。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黑暗里。
宛如一尊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