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李乐赋就被村里的公鸡吵醒了。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此起彼伏地打鸣,从东头响到西头,中间还夹杂着谁家狗跟着凑热闹的狂吠。李乐赋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躺在赵家沟新村的宿舍里,不是太原学校那个有隔音窗户的寝室。
对面床上传来翻身的动静,韩林泽把被子拉过了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撮乌黑的发梢支棱在枕头外面。白色被罩裹着他单薄的身形,像只把自己卷起来的春卷。
李乐赋忍不住笑了一声,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薄被从身上滑下去,清晨的凉意立刻贴上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他打了个哆嗦,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运动外套披上。
昨晚洗完澡倒头就睡,头发没吹干就压在枕头上,现在蓬松的碎发翘得东一撮西一撮的,对着书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活像一只刚睡醒的蒲公英。他懒得打理,用手随便耙了两下就算完事,戴上眼镜,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塬上的清晨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底下的黄土塬还浸在灰蓝色的晨光里。空气冷冽干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跟昨天下午那种被烤焦的燥热判若两个世界。
远处层层叠叠的黄土沟壑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大地的褶皱一样绵延到天边,视野开阔得让人有点不真实。他站在平房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都被撑开了。
一个裹着灰布外套的老大爷牵着头毛驴从路边走过,看见他,操着一口浓重的晋西北口音喊了句:"后生,起这来早?"
李乐赋没太听懂,但大概猜到是问他怎么起这么早,于是笑着挥了挥手:"大爷早!"
老大爷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咧嘴笑了笑,牵着驴慢悠悠地走远了,驴蹄子在水泥路上敲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李乐赋在门□□动了一下筋骨,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常年打羽毛球的习惯刻在骨头里,几天不动就浑身发痒。可惜这里没有球场,他只能原地做了两组高抬腿,又俯身压了压腿。晨风吹过他清瘦单薄的脊背,外套下摆被撩起来一截,露出一小段紧实的腰线。
等他回到屋里的时候,韩林泽已经起来了。
POLO衫换成了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扣子照例系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轻薄针织马甲,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书卷气浓得像是从大学图书馆里直接走出来的。他正站在书桌前把一沓资料往文件袋里装,动作不紧不慢的,纤长的手指翻动纸张的姿势好看又利落。
听见门响,韩林泽头也没抬:"厕所没冲。"
李乐赋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厕所走:"忘了忘了,马上。"
"水龙头也没关紧,滴了一晚上。"
"我错了。"李乐赋的声音从厕所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下次一定注意,韩老师别扣我平时分。"
韩林泽哼了一声,把文件袋的线绳绕好系紧,然后从自己行李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洗漱包,走进厕所放在洗手台上。李乐赋正在洗手,看见那个鼓鼓囊囊的洗漱包,上面印着"山西大学优秀毕业生"的字样,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洗面奶、面霜、防晒霜,还有一瓶他叫不出名字的什么水。
"你用这个洗脸。"韩林泽指了指那支洗面奶,语气像是在交代工作事项,"这边的水碱性大,用香皂洗两天你脸上就得起皮。"
李乐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捏起来的黄色香皂,又看了看那支洗面奶,乖乖地把香皂放了回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上次去大同社会实践,回来顶着一张脱皮脸在我面前晃了三天。"韩林泽转身出去,声音平平淡淡的,"丑得我眼睛疼。"
李乐赋挤了点洗面奶在掌心搓出泡沫,一边洗脸一边笑。昨晚没来得及细看的厕所其实挺简陋,白瓷砖贴到半墙高,一个蹲坑一个洗手台一个淋浴花洒,但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还放了樟脑丸驱虫。热水器是村里统一装的太阳能款,李乐赋拧开热水那头试了试,水温不算烫,勉强够洗个澡。
他洗完脸出去,韩林泽已经把两个搪瓷杯摆在了桌上,杯子里倒好了热水,旁边还放了两个独立包装的小面包。
"哪儿来的?"李乐赋拿起一个面包看了看,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奶黄馅小餐包。
"自己带的。"韩林泽端起搪瓷杯吹了吹热气,透过升腾的水雾看了他一眼,"你行李箱里塞的全是薯片和辣条,能顶早饭?"
李乐赋嘿嘿一笑,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面包,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所以我带了你啊,你带就等于我带。"
韩林泽没接话,低头喝水,但李乐赋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八点整,村委会的那口老铜钟被敲响了。
说是村委会,其实就是宿舍旁边一间稍大点的平房,门口挂着"赵家沟村村民委员会"和"驻村工作队办公室"两块牌子。办公室里摆了几张办公桌,墙上贴满了各种表格和宣传画,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占了半张桌子,角落里的档案柜玻璃门上贴着"扶贫档案"四个红字。
村支书老赵是个五十来岁的黝黑汉子,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说话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他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村里的情况,从苹果种植合作社的销路问题讲到东头王寡妇家水窖漏水的历史遗留难题,信息量密集得李乐赋赶紧掏出笔记本开始记。
"咱村呢,脱贫是脱贫了,但底子薄,经不起折腾。"老赵嘬了一口搪瓷缸里的浓茶,叹气道,"苹果园是前年扶贫项目新建的,今年刚挂果,可销路打不开,价钱卖不上去。村小学就剩十来个娃了,老师走了俩,剩下的一个教三个年级。还有几户虽然脱了贫,但家里有病人有残疾的,随时可能返贫。。。。。。"
李乐赋一边飞速记录一边问问题,偶尔抬头看老赵一眼,眼神专注又温和。他笑起来的样子让人放松,老赵说着说着就从"李同志"改口叫了"小李",语气也亲热了不少。
韩林泽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但他手里的笔从没停过。李乐赋瞄了一眼他的笔记本,满满当当的全是要点归纳,甚至还画了个简易的思维导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优先级和关联事项。他写字速度快得惊人,但字迹工工整整的,跟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小韩同志记啥呢,这么认真?"老赵好奇地探过头来。
韩林泽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平静地说:"苹果园的销路问题我初步列了三个解决方向,第一是联系市里的农产品批发市场,第二是走电商平台做产地直发,第三是跟果汁加工企业谈定向收购。各有利弊,回头我把详细的优劣分析和成本测算做出来给您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