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废的石路沿着山腰一路向下。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薄薄地浮在草木之间。太阳从东侧山脊后升起来,光线穿过树叶,落在湿润的石面上。山风里有泥土、野草和腐叶的味道,与悬棺谷里经年不散的阴冷截然不同。
两人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
林舟仍走在前面。他选了有人工凿痕的一条旧路。路面虽然荒废,石阶边缘却仍留着常年踩踏形成的弧度,说明这条路过去确实通向有人居住的地方。
身后的脚步比刚出谷时沉了一些。林舟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察觉到他的视线,垂眼看向自己的右手。本能地想把手往袖中收,动作做到一半,却停了下来。他将掌心翻开一点,让林舟看见纱布上重新洇出的暗红。
“伤口裂了。”林舟的目光在那片血色上停了两秒。前方林间隐约传来水流声,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脚下的旧路。“到了溪边停一下,重新包扎。”
“刚才还在跟我算账,现在先管伤口?”
“账可不会继续流血,你的手会。”
陆沉没有继续争,只应了声“好”。
又往下走了十几分钟,林间传来水声。起初很轻,风吹过碎石,转过一处长满蕨草的缓坡后,一条不足两尺宽的山溪出现在路边。溪水从岩缝间流下来,越过几块青黑色石头,汇进下方草木茂密的沟谷。
林舟在溪边停下,将背包放到一块干燥的石头上。陆沉挑了块靠近溪流的石头坐下,把右手递了过去。
林舟先在溪边洗净自己的手,用纸巾擦干,随后拆开陆沉掌心已经湿透的纱布。最里面一层粘住了伤口,他没有硬扯,而是用剩下的瓶装水一点点浸湿,等纤维松开以后才慢慢揭下来。
伤口比在窄道里看见的更深。铜钱边缘横着割过掌心,皮肉外翻,周围还嵌着少量黑灰。刚才一路攀爬,伤口再次裂开,血沿着掌纹向下渗。
林舟眉心微微收紧,“你在里面撑石壁了?”
“快掉下去的时候总得压住。”
“我说过尽量别用右手。”
“我也不是每句话都听你的。”
林舟抬眼看了他一瞬,没有争辩,随后低下头,轻轻地消毒棉片按上伤口,将干净纱布缠过掌心。打结时,他特意避开了伤口受力的位置,又试了试松紧,确保不会影响血液循环。
林舟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眼,才发现陆沉一直在看他。
那目光与车上、谷中都不一样。不是在判断一条路,也不像在衡量危险,更像直到此刻,陆沉才第一次把他作为一个具体的人看清。
“看什么?”
陆沉的视线在他握着纱布的手上停了停。虎口被打票钳磨破了一块,中指侧面还留着常年执笔形成的薄茧。
“看你是不是也被那条路拿走了什么。”
“我没有借路。”
“你在死人车上挂了一路纸签,未必什么都没留下。”
林舟安静了两秒,随后按了按自己的颈侧。脉搏已经恢复正常,呼吸也能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出极淡的白雾。
“目前没有异常。”他说,“以后出现再记录。”
陆沉低头看着重新包好的右手,“你还在生气,却替我包扎。”
“处理伤口和是否相信你,是两件事。”
“分得真清楚。”
林舟收好急救包,将用过的纱布装进密封袋,没有留在溪边。他站起身,顺着溪水流向看了片刻,“沿溪往下。”
“水往低处走,下可能有人家。”
两人沿着溪流继续下山。
太阳渐渐升高,林间的雾被光线一点点推开。陆沉换过药以后,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只用左手拨开挡路的树枝。林舟没有再回头催他,只在坡度较陡的地方提前指出落脚的位置。
走出一段后,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点柴火燃烧的味道。
林舟停下脚步。山沟另一侧,一缕灰白色炊烟越过树梢,缓慢升向天际。再往前转过一道弯,一座黑瓦木屋出现在溪边。木料颜色深浅不一,屋顶覆着新旧混杂的瓦片,显然不是一次建成的。
屋外垒着柴垛,竹篱笆围住一小片菜地和苹果树,树干上系着一截已经褪色的红绳。一只黄狗趴在门槛前,听见脚步声后猛地站起,冲着两人连叫几声。狗叫声惊动了屋里的人。
屋门很快被人推开。
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拿着烧火钳走出来。他先看见林舟沾满泥水的裤脚,又看见陆沉染过血的衣袖,脚步便停在了竹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