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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里扎根(第1页)

张老栓死的那天早上,家里唯一一头猪也跟着咽了气。

张样蹲在猪圈前,看那头猪侧躺在干草上,肚子瘪得能看见一根根肋骨,像一把没撑开的纸扇。霜压在猪背上,灰白一层,像撒了把粗盐。猪的嘴角挂着白沫,已经冻硬了,四只蹄子蜷着,蹄壳上还粘着昨天拱出来的湿泥。他翻进猪圈,拽着猪后腿往外拖。猪身子冷硬,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草屑和冻土混着粘了一路,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被猪蹄踩实的湿泥。他把猪拖到院子里,自己也蹲下来喘了几口,呼出的气白得发青。天灰着,跟罩了层灶灰,看不见日头,只有东边房顶上那块瓦亮了一点,算是日头出来了。

这头猪是他爹开春时从邻村抓的崽。背上的毛稀稀拉拉,尾巴短了一截,他爹说这是“穷猪”,不嫌家穷。喂了快一年,每天刷锅水拌麸皮,长到一百来斤,鬃毛没硬,肉也没膘。原本打算过年卖了,把屋顶补一补。屋顶那块窟窿,下雨天摆三个盆都接不过来。有一回半夜下雨,他爹爬起来上房,踩滑了瓦,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后来那块窟窿就用一块塑料布蒙着,拿砖头压住。风大的时候,塑料布呼啦呼啦响一宿,跟有人在外头拍门似的。

现在人没了,猪也没了,窟窿还敞着。

三婶子隔着半截土墙喊:“样儿,你爹咽了,猪也死了?拉去镇上卖了,能办两口薄棺。”

张样没应声。他拍了拍猪腿上的泥,站起身,往屋里看了一眼。他爹停在卸下来的门板上,脸上盖着块白布,脚上那双破鞋露在外头,鞋底磨穿了,用自行车外胎补过,补丁上的线头已经断了。门板是从里屋那扇门上卸下来的,卸下来以后,里屋就没门了,只有一块塑料布挂在门框上,风吹过来,扑啦扑啦响。他爹活着的时候,每回进出那道门,都得用手把塑料布掀开,身子侧着过。现在那道门敞着,他爹却不过了。

“张样!”三婶子的嗓门又尖又破,像风刮过破窗户纸,“你爹还停着呢,你蹲那儿看猪能看出钱来?”

“三婶,有盐不?借两把。”

墙那头安静了一瞬。张样听见三婶子踩在干玉米秆上走过来,墙头露出半截灰白的发髻。

“这时候还惦记盐?”

“天冷,我爹还停着,能用上。”

“你爹都硬了,还管他烂不烂的。”三婶子嘴上说着,人已经缩回去。过了一会儿,一个蓝布包从墙头递过来,粗盐粒从布眼里漏了一路,在墙根底下撒出一条白线。张样接过来,没点头也没道谢,弯腰把猪往板车上一掀。猪摔在车斗里,砰地一声,把车把都震得跳了一下。板车是他爹留下的,车轴有点弯,右边轱辘上的铁皮磨得发亮,推起来吱扭吱扭响,像什么东西在叫。

来旺瘸着腿从村东头过来,走得急,那条短腿一深一浅,踩在冻泥上拔出来带出一串碎土。他站在板车旁,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那件棉袄是老棉花翻新过的,肩膀上打着两块深蓝补丁,针脚粗得像蚂蚁排队。

“张样,你爹的事……你打算咋办?”

“卖了猪,办棺材。”

“猪卖了,你过年吃啥?”

“人死了,留猪做什么。”

来旺张了张嘴,没再劝。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零票子,票子旧得发软,边角磨得起毛,用一根橡皮筋扎着,递过来。“先办你爹的事。猪留着,过年我赊你半扇。”

张样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票子。最大的面值五块,其余全是一毛两毛,怕是有二三十张,用橡皮筋勒得紧紧的。那是来旺小卖部半个秋天的流水。张样没接。

“拿回去。”

“张样——”

“我不差这点。”他把板车绳子往肩上一甩,车轱辘碾过冻泥地,咯吱咯吱响。走了几步,停住了,没回头,“你小卖部也不容易。”

来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条瘸腿撑在冷风里,像一根长得歪了的树桩。他把钱揣回怀里,在袖筒里攥了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样的板车已经拐上了村路,车斗里那头死猪的尾巴随着颠簸一翘一翘。

路过村口石碾子,老周头蹲在上头抽烟。烟是旱烟叶自己卷的,纸灰一截截往下掉,落在石碾子的凹槽里。他是村支书,管着一个穷村的穷账本,天天蹲在石碾上想辙。

“张样,你爹的后事,村里能补助二十块钱,你回头来领。”

“多少?”

“二十。”

“不领了。”

老周头把烟头在石碾上摁灭,站起来:“你个犟种,二十不是钱?”

“我爹活着没给村里做过啥,死了还占二十块钱的名额,犯不上。”

老周头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又蹲回石碾上,重新卷了一根烟。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被风扯成两缕。他望着张样拉车的背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知道是说给张样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张老栓这个犟种,生了个更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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