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样在陈驼子铺子里洗了三天零件。
那些零件堆在铺子后头一个用石棉瓦搭的棚子里,常年沾着机油、泥土和说不清是什么的脏东西,有的结了厚厚的油垢,得用细铁签一点点刮。张样蹲在棚子里,面前放着一盆黑得发亮的煤油,手泡在里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陈驼子丢给他一袋子旧手套,他用不惯,嫌碍事,脱了,光着手干。三天下来,十根指头没一块好皮,全是小口子和油浸的黑纹,怎么洗也洗不掉。
陈驼子每天过来看两回。第一回站旁边不吱声,拿起来一个洗干净的零件对着光瞅几眼,放下,走了。第二回会挑毛病:“这个轴承缝里还带油泥,你糊弄鬼呢?”张样也不辩,拿回去重洗。洗到第三天上,陈驼子再来看,不挑毛病了,蹲下来,破天荒说了句:“手比脚笨,能练。”
第四天,陈驼子开始让他递工具。不让他碰车,只站在旁边递。陈驼子说“梅花”,他递梅花。说“套筒,十四的”,他得从一堆套筒里找十四毫米的。找慢了,陈驼子就骂。找错了,骂得更狠。张样不吭声,递错了就换,腿脚麻利,后来几乎没出过错。
第八天,陈驼子把一辆旧自行车的后轮拆了,又装回去,让张样看。看完,拆了,丢给张样:“你装。”张样就坐在地上装。装了两个钟头,链条怎么也上不去,急得后脖子全是汗。陈驼子在后头看了半天,上去一脚踩在车轴上,说:“你把后拨松了再上链条。死脑筋。”张样照他说的,松后拨,挂链条,再紧。成了。
陈驼子点了根烟,吸一口,吐出来,说:“你爹当年要是能这么学,也不会一辈子刨地。”
张样没接话。他蹲在那儿,把自行车后轮又转了几圈。车轴转得顺,链条一圈一圈咬着齿盘,发出“嗒嗒嗒”的轻响。他伸手在链条上抹了把油,站起来,说:“陈师傅,我明天去工地上工,晚上再过来。”
“随你。我这铺子不养闲人。”陈驼子把烟屁股丢在地上碾了碾,进去了。
张样把自行车推到墙边支好,在棚子外面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煤油味混着铁锈味,水冲了半天也去不掉。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抬头看天。天阴着,像要下雪。风比早上更冷了。
他出了铺子,没直接回家,绕到汽车站旁边的馒头铺,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卿梧爱吃这个。上回从铺子门口过,卿梧盯着蒸笼看,张样说“下回”。这回就是下回。
两个馒头花了一毛二。他揣在怀里,用棉袄裹着,一路走回了家。到家时,卿梧正蹲在院子里洗菜。白菜叶子泡在一个破搪瓷盆里,水已经浑了。卿梧的手在水里搅着,手指头冻得红亮,像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
张样走过去,蹲下,把他的手从水里捞出来:“说了水凉,怎么总用凉水。”
“我烧了热水,倒进去又凉了。”卿梧把手抽回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你今天回来得早。”
“陈驼子今天没留我。”张样把怀里的馒头掏出来,递过去。油纸包着,还温着。卿梧打开,眼睛一下亮了,又很快地去看张样,说:“你不是说下回吗。”
“这就是下回。”张样说。
卿梧嘴角翘了翘,把油纸重新包好,抱在手里说:“等会儿再吃。你先去洗手,洗完手吃饭。”他说着去灶房端饭。锅里有他煮的棒子面粥,放了点白菜叶子和盐。他盛了满满一碗,又把张样带回的馒头掰开,一人一半。另一半放回锅里温着,说给张样明早吃。
两人坐在灶房的小桌边。粥很热,冒白气。张样就着半个馒头喝粥,喝得很急,几口下去碗空了。卿梧又给他添了一碗。张样接过第二碗,放慢了,说:“你今天一个人在家,都干什么了?”
“洗了衣服。你那件灰的,领子上的油渍总算泡掉了。”卿梧说着,把手背伸过去,“你看看,是不是比昨天白了。”
张样没看手。他看见卿梧手腕上有一条红印子,像是提水桶勒出来的。他放下碗,拉过卿梧的手,翻过来看。掌心磨得粗糙了,虎口处裂了个小口子,被水泡得发白。
“你以后别洗我衣服了。”张样说。
“又不累。”
“再洗,你手就废了。”
卿梧把手抽回来,缩进袖子里,笑着说:“我哪有那么娇气。我以前在家也帮——也做过事。”他顿了顿,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张样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低头继续喝粥。两个人中间隔着小桌,桌上一碗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
天越来越暗,风把窗户纸吹得簌簌响。张样起身要去关窗,卿梧说别关,屋里有煤油味,散一散。张样就把窗户留了条缝,又把火盆拖出来。火盆是他爹留下来的,铸铁的,盆沿上磕了个口子,生火时烟会从口子里钻出来。张样拿湿泥把口子糊了糊,点了几块碎炭。炭不太好,冒了阵烟,后来火稳了,屋里慢慢有了暖意。
卿梧把碗收了,坐在火盆边上。他伸着两只手烤火,火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的。张样坐在他对面,手里拿根细柴棍拨炭。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炭火偶尔爆开,发出细小的“啪”声。
“张样。”卿梧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学得怎么样?”
“还行。今天装了个自行车后轮。”
“能骑吗?”
“没试。应该能。”张样抬头,见卿梧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他别开脸,声音低下去,“过阵子,给你也弄辆车。你以后去镇上,不用走路。”
卿梧笑着说:“就你学这几天,能修出什么好车来。”
“旧车翻新。陈驼子那儿堆了不少旧车架子,能拼一辆。”
“那我要个有后座,能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