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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在半夜。

卿梧是被风声吵醒的。那种风跟平常不一样,呜呜地吼,像有东西在墙外头哭。他躺在炕上,听见屋顶的瓦片被掀得啪啪响,细碎的雪粒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他披着被子坐起来,窗户纸已经被风鼓得变了形,冷气一股一股往屋里灌。火盆里的炭只剩下一层白灰,早没了热气。

张样不在。他昨天去了煤场之后,又去了陈驼子那儿,没回来。捎话让来旺转告,说雪前要抢修几辆车,晚上就歇在铺子里了。卿梧当时还觉得没什么。现在风声像要把房子连根拔走似的,他忽然心慌。张样睡在铺子里,铺子后头那个石棉瓦棚子,四下漏风,比这屋还冷。他连床正经被子都没有。

卿梧缩进被子里,把张样那件棉袄蒙在头上。他数着风声里的尖啸,怎么都睡不着。后来又下雪了,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沙,像有人在外头撒沙子。他迷迷糊糊地熬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卿梧推开门,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白得刺眼。墙头、柴垛、猪圈的栏杆,全都裹上了厚厚一层。天上还在飘,细碎的雪沫子斜着飞,落在人脖子里,冰得人一激灵。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把张样的旧棉鞋找出来套上,又裹了棉袄,出去扫雪。扫帚是新扎的,硬,铲在雪上“嚓嚓”响。他扫出院门,又顺着门口扫出一条窄道,一直扫到三婶子家墙根下。手冻得没了知觉,他停下来,对着手心哈了几口气。

三婶子从屋里出来,端着尿盆要倒,见卿梧把雪扫到了她墙根下,喊:“你扫你的,不用给我扫!这雪薄,太阳一出来就化。”

卿梧应了一声,还是把墙根下的积雪清了清。

三婶子把盆倒了,站在墙边跟他说:“张样是不是在镇上没回来?昨晚那风,可把房顶的油毡都掀了几块。你等他回来,让他上房看看,你家那屋顶,有两处漏雪。”

卿梧抬头看自家房顶,果然,屋角的地方凹进去一点,瓦片被风掀得错位了。他点点头,说:“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你一个人在家,要是冷得扛不住,就到我这边来。我灶上生着火。”三婶子说完,缩着肩膀回屋去了。

卿梧又在院子里清了一小片地方,把柴火从雪里扒出来,抱进灶房。柴火受了潮,点起来烟大,熏得他直流泪。他蹲在灶前,用张样教他的法子,先烧干细枝,等火稳了再架粗柴。折腾了半天,火总算烧旺了。他热了昨天的剩粥,就着半块窝头吃。窝头冻得发硬,得在粥里泡软了才能咬动。

吃完饭,他坐在屋里补张样的裤子。膝盖处又磨破了个洞,他找了块颜色相近的旧布,从里面垫着,一针一线地缝。针是张样从镇上买的,钝,扎进布里去很费劲。他想起张样那根布条还在兜里,不知道缠没缠。缝到一半,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卿梧放下裤子,走到院里,门缝外站着来旺。来旺穿了件褪色的黄大衣,戴着个旧棉帽,帽子耳朵一高一低地耷拉着。他手里拎着个白塑料袋,看着挺沉。

“张样还没回来?”来旺问。

“没。说是在铺子里修车,可能下雪回不来。”卿梧打开门,“来旺哥你进来坐。”

来旺没动,先把袋子递过来:“几个萝卜。我家地窖里的,快冻坏了,给你们几个。这雪天,没菜吃可不行。”

卿梧接过袋子,袋子冰凉,萝卜透过塑料袋凸出来,像几个圆疙瘩。他侧身让开:“你进来喝口热水吧。我刚烧的。”

来旺犹豫了一下,到底迈进了院门。他站在院子里,往房顶看了看,又往灶房看了一眼,才跟卿梧进了屋。

屋里比院外暖和些,但也有限。卿梧给来旺倒了碗热水,来旺双手捧着,坐在火盆边上。他喝一口水,问:“这屋昨晚漏雪没?”

“还没来得及看。三婶说房顶有两处。”

“等雪停了,叫张样上去补补。他房顶那瓦,还是他爹在的时候铺的。年头久了,该换。”来旺说着,咳了两声。

卿梧把补了一半的裤子往旁边收了收,又把火盆里的炭拨了拨。火盆里的炭也是受了潮的,烧得不大好,冒细细的烟。来旺见了,从兜里摸出两块炭添进去:“这个干。你那个太潮了,烧起来呛人。”

炭添进去,火慢慢精神起来。屋里这才算真有了点暖气。卿梧把萝卜袋子拎到灶房,回来又给来旺碗里添了水。

“来旺哥,张样去陈驼子那儿,你知不知道?”卿梧问。

“知道。他跟我提过。我说行,总比扛沙袋强。”来旺喝了口水,说,“陈驼子那人,嘴臭,但手艺是镇上一绝。张样能搭上他,是条路。”

“张样在铺子里给人修车,累不累?”

“累是累。可张样这个人,要是不累,他心里反而不踏实。”来旺笑了一下,脸上褶子堆起来,“他从小就这样,闲不住。小时候我们一块去人家地里拾麦穗,他非得比谁拾得多。累得晚上腿抽筋,第二天还去。”

卿梧也跟着笑,眼前好像看见一个半大小子,弓着腰在麦地里跑。他没见过那时候的张样,可从来旺的话里,能拼出个影儿。

“他今天回来不?”来旺问。

“不知道。雪要是不停,兴许又不回。”

“他要是回来,你让他别走夜路。这雪一冻,路上的沟沟坎坎都看不见,一脚踩进去就崴了。昨天老李家的牛就没回来,掉到西头那个土沟里,今早才拽上来。”来旺把碗放下,站起来,“我走了。铺子里没人,火也得回去添。”

卿梧送他到院门口。来旺走了几步,又回身说:“那萝卜,你切块煮了,放点盐就行。张样吃萝卜,最省事。”

卿梧点点头。他站在门口,一直看来旺那条跛腿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地挪远。雪还飘着,来旺的背影很快模糊了,像被白茫茫的天吞了一半。

中午,卿梧煮了萝卜。他把萝卜洗干净,切成滚刀块,丢进锅里。水开了,萝卜块翻上来,白生生地浮在锅里,像一锅煮开的雪。他放了点盐,又滴了几滴油。油是上回张样从镇上打回来的,装在一个豁嘴的瓷瓶里,卿梧用得很省。

煮好之后,他尝了一块。萝卜软塌塌的,带点甜,也带点土腥味。就着这锅萝卜汤,他吃了两个窝头。吃完把锅盖盖严实,把火压小,温着。他打算等张样回来。要是张样不回来,这锅萝卜明天还能热了吃。

下午的雪小了些,卿梧又出去扫了遍雪。村路上有几个人在扫雪,都穿着黑乎乎的棉衣,弯着腰,像一排移动的树桩。卿梧跟他们不熟,也没人跟他说话。他扫完自家门口,就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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