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八月十五,天又短了一截儿。
早上起来,院里那棵死枣树的影子上结着白霜,一脚踩下去,地皮硬邦邦的。张样还是每天出摊,卿梧跟着。风大,卿梧把张样那件旧棉袄翻出来套上,袖子长得把手都盖住了。张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卿梧说:“你不冷?”张样说:“干活热。”卿梧就把围巾围上。围巾是来旺去年给的,灰毛线织的,起了不少球,但暖和。
周麻子来的次数多了。
隔三差五,骑着他的摩托从摊子前过。有时停一下,说两句话。有时就冲张样点点头,油门一轰走了。他来的时候,总带点东西。上回带了两条旧内胎,说是“客户换下来的,还能用,给你练手”。上上回带了一盒火花塞,说“渠道上拿的,便宜,你用着试试”。张样收了那盒火花塞,给了钱。内胎没要。周麻子说:“你这人,太见外。”张样说:“没见外。该多少是多少。”周麻子笑笑,不说了。
卿梧不喜欢周麻子。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人脸上总挂着笑,说话也客气,可卿梧就是觉得,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像在看你,像在看你身上能挖出什么。有一回周麻子来,卿梧正蹲在地上给一条内胎打气。周麻子站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小兄弟,干活利索。”张样说:“嗯。”周麻子说:“你俩是表兄弟?”张样说:“嗯。”周麻子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他骑上车走的时候,卿梧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那摩托后头卷起的灰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油滑味。
那天傍晚收摊,张样在数钱。铁盒里零碎票子摊了一桌。卿梧在旁边记账。张样说:“到今天为止,攒了四十三。”卿梧说:“镇上老李那铺子,押金多少?”张样说:“陈驼子问过了,押金三十,头月房租十五。加起来四十五。”卿梧说:“就差两块。”张样说:“加上月底还能收几笔。下个月初应该够。”卿梧说:“那就差不多了。”他把本子合上,看着桌上那堆票子。一块的、两块的、五毛的,还有一堆钢镚,码得整整齐齐。这些钱,是一毛一毛补胎挣来的,是五毛五毛打气攒来的,是张样蹲在风口里一天一天守出来的。卿梧把钱收进铁盒,盖上盖,又用布包了一层,塞进炕洞里。
第二天,周麻子又来了。
这回他没空着手。他从摩托后座上解下一个纸箱子,搬下来,放在张样摊子前头。打开,里头是一整套摩托车链条,油纸包着,还带着出厂标签。张样蹲下去看了看。链条是新的,规格也对。他抬头看周麻子。周麻子说:“我渠道上拿的。这一箱十条,本来给镇上老李留的。他不是要走了吗,不要了。我寻思你拿着,反正修车用得上。”张样问:“多少钱?”周麻子说:“进价给你,八毛一条。”张样算了算。供销社卖一块二。这一箱十条,能省四块。他犹豫了一下。周麻子说:“你先拿着用。卖完了再结账。”张样说:“不用。我现钱结。”周麻子说:“你这人,跟你说了多少回,别这么死板。我信得过你。”张样看了看那箱链条,又看了看周麻子。卿梧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张样的袖子。张样没回头。他把箱子盖上,说:“那行。我先拿五条。卖完给你结。”周麻子笑了,说:“五条就五条。你拿着用。”
周麻子走了之后,卿梧说:“你不是说不跟他倒货吗。”张样说:“链条他用得上。这价确实便宜。”卿梧说:“便宜三成,总得有原因。”张样说:“我看了,是新的。没问题。”卿梧说:“你看看他那人。笑得太顺了。”张样把箱子搬进摊子后头,说:“东西好就行。人什么样,我不看。”卿梧没再说。他知道张样心里有杆秤,可那杆秤现在偏了。偏在“便宜”这两个字上。张样太想攒够钱了。镇上那个铺子,像一盏灯,在他前头晃。他只想快一点走过去。卿梧蹲下来,把摊子上的工具摆正。那把张样最常用的活口扳手,被他拿起来擦了擦,又放回原处。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岔路上走。可他拦不住。张样这个人,一旦定了方向,十头牛拉不回来。
又过了两天,卿梧去来旺那儿买酱油。来旺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他进来,把算盘一推,说:“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个事。”卿梧说:“什么事?”来旺说:“张样最近是不是从周麻子那儿拿货了?”卿梧说:“拿了几条链条。”来旺皱了皱眉。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头,压低声音说:“你跟张样说一声。周麻子这人,镇上名声不好。他以前给人倒腾过假货,让人堵在巷子里打过一顿。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混起来了。他那渠道,来路不正。”卿梧说:“我跟张样说过。他不听。”来旺说:“他不听你的,你让陈驼子跟他说。”卿梧说:“陈驼子?”来旺说:“陈驼子在镇上几十年了,什么事没见过。他说话,张样能听进去几分。”卿梧把酱油瓶攥在手里,说:“行,我回去跟他说。”
那天晚上,卿梧把来旺的话跟张样说了。张样正蹲在灶前烧火,听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说:“来旺见风就是雨。”卿梧说:“他不是那种人。他替你担心。”张样说:“我知道。可周麻子那链条,我看了,没问题。”卿梧说:“来旺说周麻子以前倒过假货。”张样说:“以前是以前。我现在看的是货。货好,就行。”卿梧说:“你就这么信他?”张样抬起头,看着卿梧。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说:“我不信他。我信自己这双眼睛。我修了快一年车了,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坏,我看不出来?”卿梧不说话了。他知道张样说的是实话。可他也知道,人有时候太想信一样东西,眼睛就会骗自己。张样太想攒够钱了。太想了。
那天夜里,卿梧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张样在草席上,呼吸很沉。卿梧小声说:“张样。”张样“嗯”了一声。卿梧说:“明天你去陈驼子那儿,问问他周麻子的事。”张样说:“问什么。”卿梧说:“你就问问。”张样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行。”
可第二天,张样没去陈驼子那儿。他去了周麻子的院子。
周麻子见他来,笑呵呵地迎出来,说:“想通了?要多少?”张样说:“我再拿五条链条。上回那五条,卖了两条。钱先给你。”周麻子接过钱,数了数,揣兜里,又搬出一箱来。张样蹲下去看。这回他看得比上回细,一条一条对着光看,看接头,看钢印。周麻子靠在门框上,说:“你看,都是好东西。我还能坑你?”张样没说话。他把五条链条码好,装进蛇皮袋里。周麻子说:“你这么小心,你那个小兄弟知道吗?”张样抬头看他。周麻子笑了一下,说:“我说,你那个表弟。他看着挺精的。”张样说:“他不懂这些。”周麻子说:“不懂好。不懂的人,过日子,省心。”张样没接话,背起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周麻子的院子。院子里堆着旧轮胎、铁皮桶、散落的零件,看着乱,但也没看出什么不对来。他走了。
回到摊子,卿梧正在给人打气。见他回来,问:“去陈驼子那儿了?”张样说:“去了。”卿梧说:“他怎么说?”张样把袋子放下,说:“他说周麻子以前是不好,现在做正经买卖了。”卿梧看着他。张样说这话时,眼睛没看他。卿梧心里咯噔一下,可到底没再追问。他把气筒放下,去帮张样把链条码好。两人蹲在摊子后头,一人码一头。风吹过来,把卿梧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伸手理了理,说:“张样。”张样说:“嗯。”卿梧说:“你以后去周麻子那儿,带上我。”张样说:“你去干什么。”卿梧说:“看看货。”张样看了他一眼,说:“行。”两人把链条码完,站起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在风里晃着。远处田地里,玉米已经收了,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冬天快来了。张样把手上的灰拍了拍,说:“再攒半个月,就够了。”卿梧“嗯”了一声。他心里算着,半个月。快了。可他也说不上来,这快,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