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27 章（第1页）

卿梧回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末班车在镇上停的时候，天就擦黑了。他从车站往村里走，路两边的杨树只剩黑影子，风从背后推着他，凉飕飕的。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黄的，把院门口那一小块地照得发暖。他站在院门外停了一下，听见里头有劈柴的声音。张样还没睡。

他推开门。张样正蹲在灶房门口劈引火的细柴，斧头一下一下，落在木墩上，声音闷闷的。听见门响，张样抬头，斧头停在半空。看见卿梧，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站起来。斧刃嵌进木头里，嗡地响了一声。

“回来了？”张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嗯。”卿梧把怀里的布包往上提了提，布包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有点歪。

张样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布包，又看卿梧的脸。卿梧眼眶有点红，可嘴角是平的。张样伸手把他肩上的灰拍了拍，手落下去的时候，在他肩头多停了一瞬。

“进屋。饭在锅里温着。”

卿梧跟着他进了灶房。张样掀开锅盖，里头是白菜炖土豆，还冒着热气。他盛了一碗，又拿了个窝头，放在桌上。碗沿烫手，他拿抹布垫着推过去。卿梧坐下，拿起筷子，没马上吃。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解开，从里头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和存折，搁在桌角。信封鼓鼓的，存折旧得发白。

“六百八。我妈还给了三百存折。”卿梧说。

张样没看那些东西。他靠在灶台边，胳膊抱在胸前，看着卿梧。灶膛里还有余火，火光从灶门缝里漏出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小块红。

“先吃饭。”张样说。

卿梧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张样把菜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吃菜。”

卿梧就夹了一筷子白菜。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张样一直站在灶台边，没坐。卿梧吃了半碗，把碗推到一边，抬头看他。“你也吃。”

“我吃过了。”

“你没吃。”卿梧把碗里剩的菜拨到另一个碗里，推过去，“坐下。”

张样看了他一眼，没再犟，拉了把凳子坐下。他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像在琢磨什么事。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沓钱和存折。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那些旧票子上的人像照得忽明忽暗。

吃完饭，卿梧把碗收了，去灶房洗。张样坐在桌前，把那沓钱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十块的、五块的，折痕很深，有的票子边角磨得起了毛。他一张一张翻过去，像在翻一本看不懂的书。卿梧洗完碗回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老钱那个铺子，押金加半年房租，三百差不多。”卿梧说，“剩下的，进货，置办东西。”

张样把钱放下，十根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握得很紧。“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这钱她自己留着养老也行。”

“她说她退休金够花。”

“那是她说的。”

卿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有几滴刚才溅出来的菜汤，他拿抹布擦了擦。“张样，这钱不是白拿的。以后挣了钱，还她。”

张样抬起眼看他。那眼神很沉。“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回是认真的。”卿梧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对得整整齐齐。“铺子盘下来，账我来管。头一笔进账，先攒着还我妈。”

张样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伸过去把那沓钱拿起来，又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最后一块柴塞进灶膛。火苗舔上来，把他的脸映得明一下暗一下。他的肩膀很宽，堵住了灶房门口大半个光。

“明天去找陈驼子。”他背对着卿梧说，“让他带咱们去找老钱谈。”

卿梧“嗯”了一声。他把钱重新装进信封，又用布包好，塞进炕洞里。存折贴身放着，压在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