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向来是没有道理的。
方才还是天光乍亮,转瞬便起了风,细雨如丝,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将整座临水小镇笼在一片烟青色的雾霭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映着两旁黛瓦白墙的倒影,像极了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水墨画。
陆折霜踏着这满城的烟雨而来。
他没有撑伞。
雨丝沾衣即散,连他鸦青色的衣角都不曾打湿半分。修行到他这般境界,早已寒暑不侵、尘埃不染。仙门中人都说,陆仙尊若立于人群之中,那便是谪仙临世,周遭三尺之内,连天光都要敬让三分。
可这人间烟雨,却偏偏不敬他。
水汽氤氲中,他眉目清冷,似寒玉雕成,一双凤眸微垂,掩尽了其中霜华。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青石板上的积水在他足尖落下前便已悄然避散,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位不染尘埃的仙人。
陆折霜是来查案的。
三日前,天机阁传来密报,魔道至宝“噬魂灯”疑似流入江南一带,有凡人村落接连有人失踪,死状诡异,精魄尽失。噬魂灯乃魔道上古凶器,若任其落入凡尘,必是一场浩劫。
仙门上下如临大敌,数位长老争相请命。而陆折霜只留下一句“我去”,便孤身下了山。
他不喜人多。从前是如此,如今更是如此。有些事情,亲手办,反而干净利落。
只是他没想到,这江南小镇竟是这般模样。
长街两侧,小贩吆喝不绝,孩童追逐嬉闹,茶楼里有说书人正讲着才子佳人的旧事,酒馆里飘出桂花酿的甜香。此间烟火气,浓得几乎要将他淹没。
陆折霜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恍惚。这人间,于他而言,陌生得有些过了头。
他向茶馆老板打听失踪案的事,那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气度不凡却穿着一身素衣,只当是哪家贵公子微服出游,当即赔着笑道:“公子莫听外头胡说,近来镇上太平得很,哪有什么失踪案?都是山那边传过来的瞎话,您放心喝茶听书便是。”
陆折霜不语,只将一块碎银搁在桌上。老板的眼睛亮了起来,愈发殷勤:“公子可是要住店?咱们镇东头的临水客栈最好,推开窗就是河……”
他没等老板说完,转身便走进了雨里。
线索断了。或者说,这条线本就走不通。噬魂灯若真在此处,凡人自然毫无所觉。这满城烟雨里,藏着的东西,还需他慢慢去寻。
陆折霜沿着长街一路往东走。临水小镇不大,一条清渠从中穿过,两岸以石桥相连。此时雨势渐大,行人们纷纷奔逃躲雨,或撑起油纸伞匆匆而行。陆折霜独行于空荡起来的街道上,倒成了最显眼的那个。
就在他即将踏上第三座石桥时,桥对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走得闲散随意,仿佛这漫天风雨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景。他身量颇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袍角沾了些许泥水,也不甚在意。乍一看,像极了一个潦倒的落魄书生,还是那种连一把好伞都买不起的穷画师。
因为陆折霜看见他背后背着一只木匣,匣中露出几卷画纸,边角已被雨水打湿。
两人在桥中央擦肩而过。
伞沿微倾,遮住了那人的面容。陆折霜没有侧目,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可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那人忽然回过了头。
“公子。”
陆折霜脚步未停。
“公子,你的东西掉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散的笑意,像刚温好的酒,不浓不淡,却莫名地往人骨子里钻。陆折霜终于停下脚步,侧首望去。
那人将伞微微扬起,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如画,唇若含丹,下颌线条利落,偏偏生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随时都带着三分笑、七分风流。雨雾沾在他眉间发梢,非但不显狼狈,反倒平添了几分潇洒落拓的味道。
他右手撑伞,左手却向前递来,掌心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坠,雕作寒梅形状,正是陆折霜腰间之物。
陆折霜方才竟不知它是何时脱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