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后的天空月朗星稀。空无一人的屋舍偶有窃窃低语声传来,夜行的蝙蝠从空中略过,不一会儿就带着一只硕鼠腾空而起,消失在黑夜中。
邓城,城西陋巷。一队鞑靼士兵举着火把三五成列从街巷前巡逻经过,狠狠踢开拦路的破烂笤箕和小推车等杂物,一只葫芦瓢被踢地打着旋儿撞破路边民居的窗棱飞进屋内,不知是碰了什么屋内传来接二连三的异响。几个兵卒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竟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能怪他们,县衙里本该处理尸体的那些弟兄实在是死状凄惨,连勇武善战百户胸前也被破开一个血淋淋的大洞,未能幸免,而“凶手”至今也未能找到。大家都传是厉鬼索命,以至于那些无头尸体至今还被堆放在县衙堂中无人敢处理。
三五个鞑靼士兵抱作一团,小心翼翼地举着火把凑到那窗棱的破洞前,朝屋内看去。等看清屋内情形,纷纷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屋内一贫如洗,几个牌位和一只瘪了的小香炉一起倒扣在地上。月光从窗棱破洞照进来,罪魁祸首的葫芦瓢盛满月光在一旁缓慢打着转。
那房屋后街,程氏宅邸。
再常见不过的工形宅邸,前堂后室,左右建有挟屋,以门廊相连,门廊两侧是堆杂物用的厢房。曾经这座宅邸在脾气火爆的师娘十几年如一日地拾掇下无处不净。当年师父看着师娘里里外外的忙活,还曾指着到处抹大鼻涕的程钰对莫奉行说——这个家若是交给程钰估计能把师娘气出个好歹来。如今这一切还未及传给程钰便叫一把火毁了个干净。
烧的只剩下半扇的大门、被烟熏得发黑的半塌院墙、只剩裙板的格子门,满地碎瓦、坠落的横梁、倒塌的承重柱、屋内的桌椅板凳尽皆被烧毁,有的还侥幸剩下半黑的边角,多数都已辨不出本来样子了。就连堂屋正中那块据说是程家祖上御赐的牌匾也未能幸免于难,凄惨地摔成两半,勉强拼凑起来也只能看到一个“牙”和一个像是被拍扁的“各”,谁又能想到曾经是“建牙伟略”呢?
莫奉行将师父和师母的尸身埋葬在了堂屋后的空地,没有立碑。事实上,他完全不知道程家祖坟在何处;程家祖宗的牌位也不知是被大火烧光了还是被有心人拿走了,总之找不见了。于是莫奉行便决定就让他们二老留在程家祖宅,永守程家基业。师娘满不满意他不知道,但——想来,师父那个天天念叨家族传承、吹嘘祖上荣光的老头一定会满意的吧?
两具尸体抱在一起被烧得还不及一具大小,黑乎乎的,几捧湿软的泥土下去就再看不见了。
莫奉行远远看着,有些恍惚。这种恍惚从他听说邓城被屠城的消息后,就一直存在。哪怕到了现在,他仍对这一切并无实感。
大抵是因为不曾亲眼见到程家夫妇死亡的样子吧——莫奉行根本无法将印象中的二人和深眼前这两具面无全非的焦尸联系到一起。
他印象中程雪峰个子不高,面颊肉多,面相和善显小,常年穿着方便练功、劳作的短打,头发总是梳得整齐,扎着干净的辔头。年纪上来后不知打哪儿听来一句“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靠”的说法,便在唇周蓄起了一圈小胡子,没事儿的时候就对镜修剪,生怕自己的胡子不够体面。师娘林静个头和程雪峰差不多高,面长颊凹,眉骨和鼻骨突出,嘴唇削薄,看起来刻薄,实际上也确实不太好相处。莫奉行在程家生活的八年,都没能和林静熟起来。可不熟归不熟,这么多年,林静从没亏了莫奉行吃穿。
莫奉行回想起两年前,他为寻稳固神魂之法离开程家的那一天。程钰抱着他的裤腿一边哭着说不让他走,一边偷偷将程家的传家宝塞进他衣兜。程雪峰则红着眼睛,时不时偷偷背过身抹眼泪,还要强作镇定地殷切嘱咐他在外要如何如何小心,若是钱不够花或者遇到困难便找人递信儿云云。莫奉行本以为林静不会来送他了,谁知她竟匆匆赶来,蹙着眉将一个崭新的青色包裹扔到他怀里,轻描淡写地说知道他爱干净,给他赶制了几套厚衣,路上换着穿。
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等林天任二人盖完最后一捧土走到一边去休息,莫奉行方才缓缓上前。
他垂下头闭着眼,和已经长眠地下的二人道别。八年时间,哪怕最开始他如何不习惯,渐渐也习惯了和程家人的相处。平心而论,无论是程雪峰还是林静,甚至是记忆中还是个小豆丁的程钰都算有恩于他。程雪峰将他从泥沼中带回家,传他家中符法,为防他离魂,更将传家宝相赠。林静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不曾让他忍冻挨饿,教他识文断字,虽有时会偏心,但他对此并无异议。
毕竟,任何生命都对有自己血脉的后代更为偏爱。
何况虽然林静会偏爱在程钰,将好的都留给程钰,但程钰最喜欢莫奉行这个能吓跑街坊四邻家坏小孩的哥哥了,有那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总是会先“上交”到他这儿。莫奉行其实对那些东西无感,最初并不理会。程钰不懂,见哥哥不收只会哭鼻子,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要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林静尝试哄过、也恨铁不成钢地骂过,都没用,直哭得程钰嗓子沙哑,差点背过气儿去。最后还是程雪峰出马,找到莫奉行,解铃还须系铃人。
“行儿,钰儿弟弟送你的礼物你为何不收啊?”
“不喜。”
“吃的玩的都不喜欢?”
“嗯。”
“那你喜欢什么?”
七八岁大的莫奉行,面无表情地认真想了想,最后在程雪峰和冒着鼻涕泡的小程钰的期待眼神中摇了摇头。
小程钰哭得更大声了,林静在一旁气得叉着腰走来走去,一边走一遍数落着家里每一个她看不顺眼的角落,连地上的石子儿都要被她迁怒骂上两句。程雪峰按了按太阳穴,叹气。
“行儿,那师父再问你。若是要你收了钰儿弟弟送你的礼物,你可会不喜?”
莫奉行他扫了眼已经被迫沾上了鼻涕和眼泪的裤脚,蹙眉想点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程雪峰以拳击掌,像是搞定了什么大事,他伸手按住莫奉行的头,揉了揉笑道。
“那就简单了。师父便与行儿打个商量,以后钰儿弟弟送你的礼物,不管是什么,你便先收着可好?”
“不喜,为何要收?”
程雪峰哽了一下,一旁装作很忙碌的林静指桑骂槐地更大声了,话里话外都在嘲讽程雪峰的无能。程雪峰灵机一动,半蹲下身平视着莫奉行道。
“……行儿,你可知为师为何经常送礼物给你师娘?”
小莫奉行闻言看了眼林静,若有所思。
“不挨骂。”
程雪峰闻言哽住,林静在不远处嗤笑出声。程雪峰芒刺在背,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打是亲骂是爱,你师娘骂为师,那是爱为师,为师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为了这种理由送礼物呢?”
“你撒谎。”小莫奉行板着脸:“从前你对我说,打骂我的人是看不得我过得好,怎么可能是亲我爱我?”
“……”
程雪峰看了眼脚下哭得忘我的程钰,又看了眼瞪着俩黑眼珠子定定望着他的莫奉行,长叹一声,上天真的是太公平了,给了他一个难糊弄的徒弟,就得给他个傻儿子。
林静看不过眼走过来,叉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