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料峭,道士袱小镇内却是一片繁华景象。元日刚过,主街两侧的铺子还挂着红灯笼,往来行人不绝,街上叫卖的摊贩和担货走街串巷的货郎都笑容满面地说着吉利话招呼客人,客舍相对冷清了些,间或有二三客人背着包袱走出客舍,和等在客舍前推着独轮车的脚夫商讨着价格,看样子是准备前往码头归家。还未归家的杂耍艺人抓紧时间在坊市里表演,路过的大人孩子偶尔会被吸引了视线,驻足观看。
温濂坐在主街旁的张氏茶楼二楼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这山脚下的小城,姓张的怎么这么多?"
小纸人晃荡着纸做的双腿,细声道:"别着急,这才第七家。毕竟张乃大姓,民间传说中的玉皇大帝也姓张呢!"
"玉皇大帝?"温濂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日头西斜天边泛起红云,街道上的灯恰在此时一盏盏亮起,与之遥相呼应。
"难道天上真有神仙,看着我们吗?"
"怎么没有?"小纸人打了个晃攀上温濂的耳廓,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继续道:"若是没有神仙,人死后如何转生?"
"你怎知人死后一定会转生?"
"若是不转生,那人为何会有生死?"
温濂觉得青踞在这方面的认知似乎和自己所以为的有很大不同,颇为感兴趣地侧头继续发问:"为何有生死,便意味着有转生?"
"哎呀,你——"青踞正要说话,突然被温濂打断:"来人了。"
不远处一位茶博士正拎着茶壶走过来。青踞见状忙一出溜跳下来,被红绳扯住摇摇晃晃挂在温濂耳边,活像个小吊死鬼。温濂忙装作整理衣服顺手扶了扶他。
茶博士将拎来的小茶壶放在泥炉上,点火煮水。随后挽起袖子仔细净了手,这才自桌上的茶罐中取出一小块茶饼,动作熟练地将其放在泥炉边上烤炙,等茶香飘出来,再将其放入木待制中将之捣碎,倒入茶罗中筛出茶粉备用。此时泥炉上水刚巧煮沸。他取来茶盏悬于泥炉上将其细细烤热,又将少量沸水注入茶盏中,之后用竹杓取少量茶粉放入盏中,以茶筅搅动调成糊状,后再注入沸水以茶筅快速拂打至泛起汤花,再添少许沸水继续拂打直到盏中汤花变得洁白、浓密,再添水均匀搅动去除其上浮泡,如此反复七次直至汤花鲜白且几要溢出茶盏方才停手。
茶博士擦了擦手,将茶盏敬至温濂身前。
“贵人,请。”
温濂品了口茶汤,入口绵密,浓而不涩,他双眼一亮:"茶博士好手艺!"
茶博士忙摆手:"不敢当,小的只是个茶仆。当不得贵人的盛赞。"他顿了顿似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拿眼偷瞟着温濂。
温濂察觉到对方的眼神,放下茶盏:"茶博士可是有话想与我说?"
那茶博士想了想,垂下头似有些局促:"方才贵人与我家掌柜说的话,不小心被我听了去。"他应是对偷听别人谈话之事颇为羞耻,咬重了"不小心"三个字,但仍担心温濂会对此不悦,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温濂闻言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和张氏茶楼的掌柜聊天,只是想确认对方家中是否有个形貌与青踞所说一致的张老夫人,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相反若是能有人提供消息,让他尽快找到张老夫人,他谢还来不及!
"无妨,方才与掌柜说起的张老夫人乃是在下的。。。。。。救命恩人。茶博士莫非是有她的消息?"
那茶博士听温濂的声音确实并无不悦,忙点头:"正是。贵人描述的那位张老夫人,很像一位我熟识的长辈。"
温濂大喜,伸手扶住茶博士的手臂急道:"那她现在人在何处?"
"四门巷巷底,张家。"
青踞在温濂耳边细声道:"太好了!温兄!走!去四门巷!"
温濂点头谢过茶博士,摸出几个铜板放在茶桌上起身便走,走到出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怀里的钱袋子,反身又走到茶博士跟前,将钱袋塞入后者怀中:"这是之前和你家掌柜说好的寻人报酬。现在是你的了。"
那茶博士大喜,面色涨红,紧紧攥着布袋向温濂长揖到底,感激之色溢于言表:"这些钱对我真的很重要,多谢贵人。"
温濂笑了笑转身要走,却又被茶博士叫住。
"还有事?"
"是。。。。。。也不是。"茶博士似乎有些为难,纠结半晌还是恳切道:"若是可以,贵人不妨改天再去寻张老夫人。"
温濂诧异:"为何?"
茶博士上前几步,低声道:"贵人有所不知,四门巷张家近些年来,祸事不断。先是去年他家大郎张贵被他那堂兄弟张顺拉着去了——去了前边。没多久,大郎的尸身便被送回了张家,张贵家的娘子受不了打击,刚办完丧事就悬了梁。家中便只剩下张老夫人和苦命的张小娘子祖孙二人相依为命。谁知。。。。。。今早听说,那张小娘子不知怎得在城外几里遭劫,丢了性命,尸身刚被张老夫人认领回去。"
温濂听着茶博士的讲述,眉头越皱越紧。短短一年,竟是家破人亡。茶博士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话说得更直白些。
"那张家老夫人听说惯是个要强的。上了岁数腿脚不便,宁肯不出门,也不愿叫别人搀扶。她家大郎和大娘子的丧事就是她一手操持的,眼下又要操持孙辈的丧事。贵人若是此时上门,只怕。。。。。。"
茶博士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眼下张老夫人正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此时上门谈什么救命之恩,无异于往人家心口撒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