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热气渐渐消散,桌上的菜品还剩大半,却再没人有动筷的心思。氤氲的白雾褪去,眼底藏不住的酸涩与悲恸,终究还是无处躲藏。这一场刻意维系的团圆,终究在沉默中慢慢落幕。
裴知逾结完账回来,俯身看向依旧安静坐在座位上的谢临淅,少年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神色平和得近乎淡然,可那副单薄的模样,依旧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他心口。
他缓缓蹲下身,与谢临淅平视,伸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指尖,嗓音压得极低,温柔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临淅,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谢临淅缓缓抬眸,清冷的眼眸里映着裴知逾泛红的眼眶,轻轻眨了眨眼,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去南普陀寺。谢学霸应该知道这里吧。”裴知逾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给少年,语气没有以往的打趣,只剩轻柔却笃定“不去烧香祈福,就去走走。那里风很软,风景很好,能看见海,也能让心里舒坦一些。”
他不敢说求平安,不敢说求健康,怕触碰少年心底的伤疤,怕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平静。连日来的病痛与噩耗,早已将谢临淅折腾得心力交瘁,他只想带着他逃离这份压抑,寻一处清净之地,哪怕只是短暂地避开尘世的喧嚣,让眼前的人能少一分煎熬,也好。
谢临淅沉默了片刻,暮春的风从火锅店的窗缝钻进来,拂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他看着裴知逾眼底藏不住的疼惜与期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全然的信任“好。”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丝毫的抗拒。他早已习惯了依赖裴知逾,也知道,眼前这个人,永远不会做伤害他的事。
与季星遥等人道别时,几人眼底满是不舍,却也明白,此刻让谢临淅跟着裴知逾独处,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们再三叮嘱裴知逾照顾好谢临淅,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将仅剩的温柔空间,留给这对被命运刁难的人。
车子驶离热闹的老街,朝着南普陀寺的方向缓缓前行。少了车厢里其他人的压抑,氛围反倒舒缓了几分。裴知逾让司机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隙,温润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暮春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谢临淅的脸颊。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城市的霓虹灯火斑斓,却不如身边人的温度让人心安。裴知逾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曾松开,力道温和,像是在守护一件珍宝,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
抵达南普陀寺时,夜色尚未深沉,夕阳的余晖洒在古寺的飞檐翘角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辉。寺院里香火袅袅,禅音悠远,少了尘世的浮躁,多了几分静谧庄严。青石板路被夕阳晒得温热,两旁的古树枝繁叶茂,光影斑驳,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伴着远处的钟声,让人不自觉地静下心来。
裴知逾小心翼翼地扶着谢临淅,脚步放得极慢,配合着他虚弱的步伐,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两人一路无言,却并不觉得尴尬,彼此相伴的沉默,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寺院里游人不多,偶尔有香客轻声走过,香火的气息清淡绵长,萦绕在鼻尖,抚平了心底大半的焦躁与绝望。谢临淅抬头,看着庄严的佛殿,看着庭院里葱郁的草木,看着随风轻轻晃动的祈福带,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沉闷,竟真的消散了些许。
他走得有些累,裴知逾立刻扶着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他的肩头,细心地拢好,生怕他着凉。“累不累?要不要再歇一会儿?”
谢临淅摇摇头,抬眸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不累,这里很好。”
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没有冰冷的诊断单,没有周遭压抑的哭泣与沉默,只有清净的禅意,温柔的晚风,和身边不离不弃的人。这份安宁,是他许久不曾拥有过的。
裴知逾看着他眼底难得的轻松,心头微微发酸,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临淅,我去为你求一串十八籽,好不好?”
谢临淅微微一怔,看向他。
“十八籽,寓意平安顺遂,消解烦恼,每一颗珠子,都藏着最纯粹的祈愿。”裴知逾握紧他的手,目光虔诚而坚定,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我不求别的,不求奇迹,不求痊愈,只求它能替我陪着你,护你少些病痛,多些安稳,让你往后的日子,能少受一点苦。”
他从不敢奢求命运回心转意,只盼着能借这一串佛珠,将自己所有的爱意与祈愿,都寄托其中,时时刻刻伴在少年身边,替他抵挡病痛,护他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