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化那天,村里杀了一头猪。
那是我家养了一整年的年猪,膘肥体壮,我爸原本打算过年再宰。但我烧到了三十九度半,蜷在炕上,后颈那块皮肉烫得像扣了一颗火炭,浑身骨头缝里像有人在拿砂纸来回磨。我从早上一口气撑到下午,实在撑不住了,我妈背着我跑了二里地去卫生所。
村里就一个卫生所,老村医姓赵,Beta,干了大半辈子赤脚医生,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他翻了一下午他那本线装的《基层医疗常见病诊疗手册》,书页都翻出毛边了,最后把书一合,摘了眼镜揉鼻梁。
“你这……不像是普通发烧。”他看着我爸妈,“分化了,是Omega。”
我爸愣了三秒:“啥?咱家祖上三代都是Beta——”
“Beta也能生出Omega。”赵医生挠头,“概率小,但不是没有。现在的问题是,他这症状压不下去,咱村没有Alpha,信息素干预不了。”
我妈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那咋办?去县医院?”
“县医院也悬。”赵医生把眼镜重新架上,“得找Alpha,最好是长期稳定地接触,信息素慢慢安抚。不然这烧退不了,以后一茬一茬地犯。”
我躺在病床上,嗓子哑得像破锣:“赵叔,我这啥病啊?能治好吗?”
赵医生支吾了半天,憋出来四个字:“信息素紊乱。”
他大概是不知道怎么说“发情期”这三个字,一个村里连个Omega都没有,他这辈子也没给人治过这种病。他又翻了翻他那本手册,拿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建议寻Alpha进行信息素干预,长期稳定接触为宜,否则症状反复发作。
“拿着这个,”他把纸折好递给我爸,“去城里,找大医院的医生看,人家能懂。”
我爸攥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纸上的字他认不全,但他知道这东西管用。他把纸叠好塞进上衣内兜,沉默了一会儿,说:“卖猪吧。”
那头猪卖了三千二百块,我爸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塞进我妈缝的蓝布包里,挂在我脖子上。布包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揣着一颗温热的心脏。
“娃啊,”我妈把我送上村口去县城的拖拉机时,眼圈红得像肿了的桃,“去了城里,找个Alpha,把病治好就回来。”
我点头,眼泪砸在布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进城第一件事是找医院。
我攥着布包在城里晃了三天,公交车上的售票员喊站名我一个字都听不懂,玻璃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晃得我眼晕。我去过两家大医院,护士站的前台看见我的体检单就皱眉,说Omega发情期初潮需要Alpha陪同才能做信息素干预。
我说我没有Alpha陪同。
她说那你去找一个啊。
我捏着赵医生那张纸站在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一个人多看我一眼。那天太阳很大,落地玻璃窗把光折进来,照在我后颈上,又烫又痒。
我去哪儿找啊。
第三天晚上我住在一家地下旅馆,六十块一晚,没有窗户,床单上有股潮湿的霉味。我蜷在床上,后颈的腺体又开始烧了,整条脊椎像被人从里面拆开又重新拧上。我咬着枕头角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枕头被汗浸透了半边。
第四天下午,我实在撑不住了。
从旅馆出来我走了三条街,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太阳晒在我后颈上,烫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发白。我扶着路边一根电线杆蹲下来,额头抵着膝盖,汗水从发根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地砖上,很快就蒸发没了。
后颈一跳一跳地疼,疼得我开始耳鸣。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不重,但很有节奏,皮鞋踩在地砖上。我勉强抬头,眯着眼从汗湿的睫毛缝隙里看出去——
他从对面那栋玻璃大楼里出来。
黑色紧身运动背心,大臂和肩膀上的肌肉线条在太阳底下清清楚楚。短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走动的时候锁骨窝里蓄着一点汗光。他刚锻炼完,浑身汗湿,背心贴在腹肌上,能看见一块一块的轮廓,肩宽腿长,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堵移动的墙。
我脑子嗡的一声。
Alpha。这绝对是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