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天亮的时候窗外泛了鱼肚白,我侧躺着一动不动,月光早就退了,朝南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从灰蓝色变成淡金色。闹钟响之前我就起了,轻手轻脚去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关着,底下缝隙里没有光。
他应该也睡了。
我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鸡蛋。第三层那排进口黄油还整整齐齐码着,香草荚在原位,我扫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打蛋的时候手很稳,蛋液在碗里划圈,盐和胡椒撒得均匀,煎蛋的边缘焦黄酥脆。粥是昨天晚上泡好的米,开大火煮沸转小火,米粒在锅里翻滚着膨胀开来,白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窗户。
我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L哥出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袍,头发有点乱,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他站在餐桌边看了我一眼,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两秒。
“今天这么早。”
“醒得早,”我把筷子摆好,“坐下吃吧。”
他坐下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夹了块煎蛋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全程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每夹一筷子之前会先看一眼盘子里的菜,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平时两倍的时间。白瓷碗里米汤渐渐凉了,我拿筷子拨着碗里的红枣,那颗枣被我拨来拨去地转,枣皮上的褶皱吸饱了汤汁鼓起来。
“小满。”他开口了。
“嗯?”
“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指腹上有一个小小的口子,大概是昨天晚上切萝卜的时候划的,不大,血已经凝住了,边缘微微泛红。
“没事,”我把手缩到桌底下,“切菜划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过了几秒他站起来,去客厅抽屉里翻了一个创可贴出来,走回来放在我碗旁边。
“贴上。”
“吃完饭贴。”
他看了我一眼,坐回对面继续喝粥。我把那个创可贴从桌上拿起来捏在手心里,包装纸硬邦邦的,硌着掌心。
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下,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比平时慢。我站在厨房门口擦灶台,余光里看见他直起身,偏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吧。”
他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开门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水槽还滴着水,瓷砖缝里渗着没擦干净的油渍。我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然后打开手机搜了一下。
“L氏集团陆凛。”
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条。新闻稿、财经访谈、公司年报,配图里偶尔有一两张模糊的照片——他的侧脸、他的背影、他坐在会议室里的远景。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把每一张都放大了看。
原来他每天穿的那个深灰色西装是定制的。原来他手腕上那块表够我在蜜糖屋干十年。原来他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那么冷,眉间压着一条浅浅的竖纹,看人的时候像在审报表。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金属和石英石碰撞出一声脆响。
后颈的腺体又跳了一下,这次烫得我缩了缩肩膀。那种砂纸磨骨头的疼又回来了,从脊椎底部往上蹿,一路烧到耳根。我靠在厨房台面上闭着眼,过了好半天那股烧灼感才慢慢退下去。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周师傅看我的脸色多问了一句“咋了”,我说头疼,他摆摆手让我走了。我出了蜜糖屋往公交站走了两步,又掉头回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