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了,打个旋,又散了。
哪怕命数已定,也要逆天改命——他说过的。可风散了,路还在。
杜衡为了赶路,天还没亮就出村了——终于是理解了汲渊一人一马离村时的心情。
他就靠两条腿,太累了,可如今他也就能唤来指尖一个旋——丹田深处满是裂缝的内丹,灵力正一丝一缕漏走。
他歇了半晌,想起出门前汲远睡着的脸,不得不打起精神,把自己贴着地面像根一样往土里扎——昔年驭风日行千里,如今灰头土脸遁地赶路。
——何曾如此狼狈,真的是有失体面。
天帝山还是老样子,远远看过去,一团安静的墨绿,卧在昆仑雪线之下。山上的棕树楠树粗壮挺拔,四季常青。扇叶在风里慢悠悠的摇,浓荫把山路都染成青黑色。杜衡从前觉得这山又矮又闷,如今一路遁地,熬了几千里,也不过为的就是这一眼——有机会一定要带汲远来看看。
杜衡还没进林子,就听到一声熟悉的鸟鸣。栎鸟栾落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红色的长翎羽颤了颤,黑色的花纹像泼墨。它看了他半晌,忽然飞过来落在他肩上,啄了啄他的衣领:欢迎回家。
他笑了一下:“还认得我。”
栾又啄了他一下:瘦成这样,不太好。
杜衡伸手抚摸,栾脖子上柔软的绒毛在手指尖蹭过,它又啄了一下手指,飞在他面前,陪他一步步走进林子。
棕树的扇叶在头顶合拢,楠树荫落下来,山里的光暗下去。
玉山极高,风利雪冷。山顶之上,杳无人烟,唯一片雪白,一池绿水,一目晴空。
瑶池水绿,冷如古玉,无波无纹。天光落下来,在池心白成一片,池边凉亭静谧如画,白纱低垂如悬冰。池水尽处,一座宫殿高耸,白玉为栏、青绿作瓦,立在薄雾中。冷风飘起,仙气泠泠。
一个冷面童子,捧着药盏,立在殿前:“娘娘在殿里。”
杜衡行了个礼,偷瞄了两眼——灰花肥蛇不在,往殿里走去。
“回来了。”西王母娘娘端坐蒲团之上,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娘娘,”杜衡行礼。腰弯到一半,膝下一软,晃了一下。
“行了。”她眼皮都没抬,“犯了错就知道献殷勤。”
杜衡沉默,她也不追问,只将他从头看到脚,尾巴在半空停了一瞬,才落下去。
“你此次伤的不轻。”
“是晚辈的错,违背了昆仑的禁令……”
“……这也怪不得你。”西王母轻叹,“你可知,寻常修为,冲破昆仑禁制动辄神魂俱灭——你为何还活着?”
杜衡一怔。
“因为你体内那颗内丹……”西王母说,“都是因为它。”
“你体内那颗内丹,只有一半,是你这千年修来的草木本源。”西王母看着他,一字一句,“另一半,却不是你修的。”
杜衡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活了一千年,每一天都是他自己熬出来的。可如今这一身修为灵力,却有一半,不是他的。
“当初指引你下山去寻找机缘,是因为你本体单薄,内丹神魂灵力过强,必须经小会劫才有生机。”西王母的声音淡淡的,“只是没想到你……灵力爆发,加速本体衰败,本体衰败又促使灵力更快溃散……”
杜衡听着,心里发寒:“……我体内另一半的灵力,是怎么来的?”
“不知。”西王母摇摇尾巴,“我只是受托看顾,以昆仑护你,并不知来源。”
“受谁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