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建德四年,冬。
天下三分:关中周,河东齐,江南陈,三足鼎立。
三足鼎立之势,三家各怀心思。北边两家打打停停。今日你夺我一城,明日我抢你一寨,人死得多了,命就贱——乱世里,民不聊生,命如草芥,就是如此。
周的都城在长安。
长安天子姓宇文,名邕,正值壮年。前头十多年,朝政捏在门阀世家和权臣手里,他连句话都说不上;后来他亲手杀了那些权臣,才把江山攥回掌心。
他是个心有百姓,想一统天下,开创太平盛世的人。
数月前,他下令伐齐,头一回御驾亲征,兵围金墉城——那是洛阳北边的要塞,城坚壁厚,久攻不克,铩羽而归。一路收服的三十余城,一城也没带走,宇文邕收到噩耗心如刀绞,愈发病重,连夜被抬回长安。
金墉城那一仗,损失惨重,功亏一篑,将士扼腕,天子咯血。
齐后主高纬荒唐无道,朝廷腐败,朝政落在右丞相高阿那肱手里。今年一开冬,边境传下一道“清周令”:凡边邑藏匿周卒、私蓄军械、为败军设祭者,皆以从逆论,村邑焚毁,丁口不留。
令是齐人下的,刀落在周人的村子上。
边境的村子,一个接一个惨遭洗劫,化为一片荒芜。
消息传到长安,是几天之后。
长安宫,正殿。
一封军报摊在御案上,写着边境几个村名,其中一个,叫小彭村。村名旁注着一行小字:丁口尽没,疑有活口逸出。
皇帝坐在案后,双手捏着那封军报,陷入了沉思。他惨白的脸色,冬日里更见清减,可一双眼却亮得发冷。
军报旁摊着一本名册,抄着边境各村的人名。他翻到小彭村那一页,在汲渊的名字上轻轻拂过;另起一行小字,写着个少年,名唤汲远。
“砰——”
他猛地抬手,笔架、砚台、茶盏被一袖子扫落,碎了一地。
殿内内侍近臣跪了一片,没人敢出声。
“人呢?”他从牙缝里挤出来。
“活、活口正在找,陛下……”
“找。”皇帝声音冷着,眼里却冒着火:“朕要活的。活的!带回来……”
他没说为什么,一只白皙的手在案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另一只,却握得死紧。
只有近身伺候的看见,天子说“带回来”时,那握着的手,在抖。
同一日,长安城另一头,大冢宰府。
大冢宰崔弘庆也收到一封密报。他坐在书房里从头看到尾,看到“小彭村焚毁、疑有活口”,脸色沉下去。
“高阿那肱……”他把密报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畜生。一群畜生。”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案头摊着一本名册,抄着边境各村的人名。他翻到小彭村那一页——上头有个名字,汲渊;另起一行小字,写着个少年,名唤汲远。
崔弘庆的指尖落在“汲渊”两个字上停住,一只白皙的手在案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书房外,家将低声问:“相爷,人还在找,要不要……”
崔弘庆没说话。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末了指尖收回来,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家将愣了一下:“……是。”
名册合上。他转过身,没人看见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长安的风,从宫城吹到相府,又一路往北,过渭水,出潼关,吹向周齐交界的连绵烽烟。
天下如棋。
下棋的人,在长安的庙堂上,在边境的残垣下,在金墉城的烽烟里。
而此刻,通往洛州的官道上,一个背刀少年和一株灵草,正迎着寒风,一步一步,走入这天下棋局。